林凡把手機收回來,沒回答蘇曉曉的問題。
他撥了個電話出去。
老支書陳德旺接得很快。
"凡子,這麼晚了什麼事?"
"支書,有人約我去碼頭談,我帶幾個人過去,先跟您說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誰約的?"
"不知道,陌生號碼。"
"你別一個人去。"
"不會,我帶趙三、張鐵柱和阿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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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旺咳了一聲。
"行,注意分寸,鬧大了不好收場。"
林凡掛了電話,又連著打了三個。
趙三第一個到漁家樂門口,手裡攥著個手電筒。
阿傑騎著電動車從巷子口拐進來,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牙膏沫。
張鐵柱最後一個來,手插在兜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四個人沿著村道往碼頭走。
蘇曉曉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轉身回了屋。
碼頭上亮著兩盞路燈,燈光被海霧裹得發黃。
馮老七靠在纜樁上,身後站著光頭老馬和兩個船主。
地上擺了幾個塑料凳子,旁邊放著一壺茶和幾隻搪瓷杯。
馮老七看見林凡帶了三個人過來,眼皮抬了一下。
"小林,我約你一個人來,你帶這麼多人,什麼意思?"
林凡拉了把凳子坐下來。
"馮叔,都是自己人,聊點事而已。"
馮老七的目光掃了一眼張鐵柱,嘴角動了動,沒多說。
他倒了杯茶推過來。
"小林,喝茶。"
林凡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馮叔,您約我來,想談什麼?"
馮老七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攤在纜樁上。
"小林,你看看這個。"
紙上畫著一幅手繪的近海區域圖,標了四五塊顏色不同的區域。
東南礁帶標了紅色,北邊沙底標了藍色,西邊淺灘標了綠色。
其中一小塊沒標色的區域用鉛筆圈了個圈,旁邊寫著"新船"兩個字。
馮老七指了指那個鉛筆圈。
"這塊是給你留的。"
林凡看了一眼那塊區域,面積不到其他色塊的三分之一,位置靠近碼頭出口,水淺,礁石少。
趙三湊過來瞄了一眼,嘴巴張了張。
林凡沒接話,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馮叔,這張圖是您畫的?"
"碼頭上跑了二十多年了,誰在哪片水作業,我心裡有數。"馮老七把茶壺提起來,往自己杯里續了一點。
"你是新船,我不為難你,給你劃一塊出來,你按這個範圍跑,時間嘛,周一三五你出,二四六我們出,輪著來。"
他放下茶壺,看著林凡。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都有飯吃。"
林凡把那張紙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又放回去。
"馮叔,我問您一個問題。"
"你說。"
"這片近海是公共海域,漁政有規定誰能在哪塊水域作業嗎?"
馮老七的笑容淡了一點。
"小林,你又跟我說這個。"
"我不是跟您較勁。"林凡把紙推回去。
"馮叔,公共海域依法作業,這是國家的規定,不是我定的。"
他頓了一下。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馮老七看著他。
"你出海的尖峰時段,我避開,你走東南礁帶的時候,我不往那個方向靠。"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
"互不干擾,各跑各的,但不接受畫線。"
馮老七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兩下,臉色沉了下來。
光頭老馬在後面接了一句。
"小林,你這話說得好聽,什麼叫互不干擾?你天天往深水槽跑,把魚群都截了,我們的網裡還能有什麼?"
林凡轉過頭看著他。
"老馬叔,深水槽是公共水域,我在那裡下網不違反任何規定。"
老馬的脖子漲紅了。
"你跟我講規定?我在這片海跑船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馮老七抬手壓了壓老馬。
"行了。"
他轉過頭,盯著林凡看了好幾秒。
"小林,我在這片海跑了二十六年,從十九歲上船,到現在頭髮都白了。"
他的聲音慢下來,帶著一股壓人的勁。
"碼頭上這些老人,誰不是拿命換來的經驗?你買了條新船,跑了幾趟就想跟我們平起平坐?"
林凡沒說話。
趙三在旁邊攥緊了拳頭,被阿傑拉了一下袖子。
馮老七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林凡。
"小林,不是我不給你活路,是你得懂規矩。"
"規矩是大家的,不是一個人定的。"
這句話不是林凡說的。
所有人都轉過頭。
張鐵柱站在人群邊上,手裡攥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大,但碼頭上每個人都聽得清。
"馮老七,你說這套分海的規矩跑了二十多年,我比你清楚。"
馮老七的眼皮跳了一下。
"鐵柱,你什麼意思?"
張鐵柱把煙叼在嘴裡,沒點。
"二十年前我剛買第一條船的時候,也有人在碼頭上給我畫線,告訴我只能在碼頭口那片淺水區轉悠。"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老船主。
"我交了三年的碼頭費,走了五年的黃老闆渠道,貨被壓價壓了整整八年。"
碼頭上安靜了。
張鐵柱的聲音沉下去。
"後來我把船賣了,不跑了。"
他看著馮老七。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跑了?不是因為海上賺不到錢,是因為這套規矩把年輕人的路全堵死了。"
馮老七的臉繃得很緊,嘴唇動了兩下。
張鐵柱往前邁了一步。
"今天這個年輕人願意按規矩辦事,走正規渠道,證件齊全,台帳清楚,漁政查了都沒問題。"
他的手指點了一下纜樁上那張手繪地圖。
"你拿一張手畫的圖就想把他框死,這叫規矩?"
馮老七的眼角抽了一下。
光頭老馬在後面嘟囔了一句。
"鐵柱,你當年的事是當年的事,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張鐵柱回過頭,眼神冷了。
"有什麼關係?我當年被這套規矩壓趴下了,今天你們又想拿同樣的東西壓這個小伙子。"
他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我不能讓他再交一遍碼頭稅。"
碼頭上死寂了好幾秒。
海浪拍在石壁上,聲音悶悶的。
馮老七盯著張鐵柱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收緊。
他彎腰把纜樁上那張紙拿起來,慢慢折好,塞回兜里。
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凡,又看了一眼張鐵柱。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行,你們硬氣,那咱們明天海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