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你給我記住了，三天期限到了，你家要是還不上錢，我就去法院告你們！」
這話還在耳朵里轉，林凡已經走出了半條街，手裡的布袋壓在肩上，海貨的腥味混著清晨的潮氣黏在衣服上。
他沒回頭。
到鎮上海鮮市場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到了頭頂，他把青蟹和海參分批賣給了不同的攤販，石斑魚單獨給了一家做活鮮的餐館老闆，加起來攏共收了四千六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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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時候是下午三點，碎石路上曬得能燙腳底板。
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院子裡坐了一圈人。
林國棟坐在主位，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個藍皮筆記本，旁邊還放著幾張皺巴巴的單據，手裡夾著煙，腿翹得老高。
林老太坐在側面的椅子上，拄著根木拐，嘴抿得緊的。
李桂香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攥著半把蔥，臉色發白。
林凡把布袋放在門檻邊，走進院子。
「來了？」林國棟把菸頭往地上一彈，拍了拍藍皮筆記本。「凡子，來得正好，二叔今天把帳本帶來了，咱把這兩萬三的事說清楚。」
林凡沒坐，站在桌邊看了一眼那個筆記本。
「怎麼個兩萬三？」
「你看。」林國棟把筆記本翻開，手指點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你爸住院那兩個月，我前後墊了一萬二的藥費，這有票據的，第二筆是我找車送你爸去市里看腿，來回跑了六趟，一趟八百，這就是四千八。」
他翻了一頁。
「還有這個，你家修屋頂那次，工錢材料費我先出的，三千六，再加上你爸跟我借的零碎周轉，三千多，利息按月息一分五算到今天，總數兩萬三千四百。」
林凡盯著那頁紙看了幾秒。
「藥費的票據呢？」
「票據？」林國棟愣了一下。「在這呢。」他從筆記本里抽出兩張紙，遞過來。
林凡接過來，看了看日期和金額，又看了看抬頭。
「二叔，這張是去年三月份的，上面寫的是縣人民醫院。」
「對啊，你爸就是在縣人民醫院看的。」
「我爸去年三月在鎮衛生院，沒去過縣醫院。」
林國棟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記錯了吧？」
「沒記錯。」林凡轉頭看向母親。「媽，去年三月爸在哪看的？」
李桂香攥著蔥的手鬆開了，走過來兩步，聲音有點抖。
「就在鎮衛生院，縣醫院掛號費太貴，沒去過。」
林國棟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拍。
「你們娘倆這是串通好了吧？」
林凡沒理他，繼續翻那幾張單據。
「還有這個跑腿費，一趟八百，六趟四千八。」他把單據放回桌上。「二叔，您用的什麼車？」
「麵包車。」
「從村里到市醫院，來回一趟油錢加過路費，撐死一百五。」
「你懂什麼？我那是連人帶車伺候你爸，誤工費不算錢啊？」
「那您這八百是包含誤工費的？」
「當然！」
「有憑據嗎？」
林國棟站起來，手指指著林凡的鼻子。
「林凡，你跟你二叔要什麼憑據？親兄弟，親侄子，我幫了你爸這麼多忙，你現在跟我要憑據？」
林老太在旁邊咳了一聲。
「凡子，你二叔當初也是好心幫忙，都是一家人，算那麼清楚幹什麼？」
林凡看了林老太一眼，沒接話。
他走進屋裡，從自己房間的抽屜底下翻出一個牛皮紙袋，又回到院子裡，把袋子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沓紙。
「媽記的小帳。」他把紙攤在桌上。「每次去醫院的日期，掛號費，藥費，來回車錢，全在上面。」
李桂香點了點頭。
「是我記的，每一筆都記了。」
林凡指著其中一行。
「去年三月到五月，爸一共去了八次鎮衛生院，總花費六千二，全是我媽自己帶去的，沒用過二叔的車。」
他又指了另一行。
「唯一去市裡的那次是去年七月，我媽陪著去的，坐的班車，來回車票四十塊，這裡有票根。」
林國棟臉色開始發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林凡把小帳本往他面前推了推。
「二叔，您那一萬二的藥費墊付，實際票據只有這兩張鎮衛生院的單子，加起來四千塊。縣醫院那張，跟我爸沒關係。」
「你放屁！」林國棟一巴掌拍在桌上。「林凡，你一個退學的毛孩子，你懂什麼？你爸欠了我這麼多人情，現在翅膀硬了就不認帳了？」
院門外已經圍了七八個村民，伸著脖子往裡看。
「大山家的帳算不清了？」
「林國棟那本子我看著也不對，哪有借錢不打條子的？」
「噓，別出聲，看好戲呢。」
林凡站在那裡，看著林國棟漲紅的臉，手插在褲兜里。
「二叔，我沒說您沒幫過忙，我只是把數對清楚。」
「你對什麼對？你有本事你去法院告我啊！」
「告不告的先不說。」林凡聲音不高。「我想請個人來做個見證。」
林國棟愣了一下。
「什麼見證？」
「老支書。」林凡看著他。「請陳德旺叔過來，當著他的面把帳對完，該多少就多少，我今天就付。」
林國棟嘴角抽了一下，目光閃了閃。
「你請老支書來幹什麼？又不是分田分地。」
「您不是說要去法院嗎？」林凡把小帳本收起來，塞回牛皮紙袋裡。「那我們先把數字定下來，免得到了法院說不清。」
林國棟盯著林凡看了好一會兒，旁邊林老太又咳了一聲。
「國棟，要不就讓德旺來看，免得鄰里笑話。」
林國棟咬著後槽牙，半天沒說話。
「行。」他最後把筆記本合上，夾在胳膊底下。「那你去請，明天下午，我等著。」
他轉身往外走，路過林凡身邊時，壓低了聲音。
「你小子可想清楚了，把事做絕了，以後別求到二叔頭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