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辦事員接過合同看了看,臉色變得比剛才更尷尬了。
合同上的四至界限寫得明明白白,附的圖雖然是手繪的,但坐標點和實地完全吻合。
這份合同是他親手經辦的——上次林辰在競標會上當場背出政策條款,逼得趙大柱不得不改為公開競標,事後趙大柱讓方辦事員仔細審查過這份合同的每一個字,想找出漏洞來。方辦事員查了整整三天,什麼毛病都沒找出來。
「合同……沒有問題。」方辦事員把合同還給林辰,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眼睛不敢看趙鵬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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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合同沒有問題,趙鵬飛砸我家界標是什麼意思?」林辰轉過身來,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趙鵬飛臉上。
趙鵬飛嘴角那點假笑徹底掛不住了。
他看了方辦事員一眼,方辦事員低著頭假裝整理文件袋,不敢接他的目光。
他又看了二狗一眼,二狗舉著鐵釺的手不自覺地垂了下來,鐵釺頭朝下插進了泥里。
「我再說一遍,」林辰往前邁了一步,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釘子釘在木板上,「誰動我的灘涂,我就動誰。趙鵬飛,你今天砸了我的界標,推了我的人——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你要是現在道歉、賠償、把界標給我原樣插回去,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要是不呢?」趙鵬飛的聲音陰沉沉的,臉上的表情終於撕掉了最後一層偽裝。
林辰笑了一聲。
那個笑不進眼睛裡,嘴角翹著,眼底是冷的。
圍觀的村民里有人下意識退了一步,他們見過這種笑——上次林辰對林大寶笑完,林大寶就被扔進了海里。
又對林翠芬笑過,林翠芬就在全村人面前身敗名裂。
「那你就試試。」林辰說。
趙鵬飛沒有試。
他站在原地,腮幫子的肌肉跳了好幾下。
他今天是有備而來的,帶了方辦事員,帶了「老海圖」,帶了一肚子準備在文件層面上壓倒林辰的說辭。
但方辦事員被林辰三兩句話問得倒戈了,老海圖變成了廢紙,他的精心準備全打在了棉花上。
他看了一眼四周——幾十雙眼睛盯著他,有看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還有幾個是跟著林辰幹活的年輕人的家屬。
沒有一雙眼睛是站在他這邊的。
他意識到自己今天栽了,不是栽在體力上,是栽在理上。
「走。」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等等。」林辰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趙鵬飛停下腳步,但沒有轉身。
「你的人砸了我的界標,推了我的人,還沒賠。」
趙鵬飛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頭也不回地扔在地上。
鈔票落在泥水裡,被海風吹得翻了個面,沾上了一層黑泥。
「栓子。」林辰沒有看那張鈔票,目光越過趙鵬飛的肩膀,落在栓子身上,「你推了陳冬。道歉。」
栓子看看趙鵬飛,又看看林辰。
趙鵬飛沒有回頭,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皮鞋踩在泥灘上發出沉悶的吧唧聲。
他被林辰當著全村人的面逼到了牆角,臉已經丟盡了,不可能再替一個跟班出頭。
栓子讀懂了主子的沉默,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對……對不起。」栓子衝著陳冬嘟囔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聲點,我聽不見。」林辰說。
「對不起!」栓子閉著眼睛喊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灘涂上傳出去老遠。
幾個圍觀的小孩忍不住笑出了聲,被自家大人趕緊捂住了嘴。
趙鵬飛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方辦事員夾著文件袋走得最快,幾步就超過了趙鵬飛,頭也不回地往村口方向去了。
他今天來這一趟,不但沒幫上趙家的忙,反而被林辰當成了證人——證明合同合法、趙家無理取鬧的證人。
人群漸漸散開。
滿倉叔蹲在礁石上抽完最後一口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沖林辰豎了個大拇指,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他身後跟著幾個老漁民,邊走邊壓低聲音嘀咕著什麼,表情不像是擔憂,倒像是——解氣。
其中有個叫老孫頭的,當年也被趙家搶過一塊灘涂,走之前回過頭來看了林辰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
這眼神林辰上輩子見過類似的——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終於看見陸地時的那種眼神。
等人都散了,林辰彎腰把地上那截斷竹竿撿起來。
竹竿上的合同編號是用油漆寫的,三個月來被風吹日曬已經有點褪色,但字跡仍然清晰。
他把斷口對準了拼在一起,拿麻繩仔細地纏了好幾圈,重新插回原來的位置,用腳把周圍的泥土踩實。
二牛趕緊跑過來,用手捧著泥往竹竿根部添了幾把,又拿自己的拳頭使勁夯實,夯完了還用袖子擦了擦竹竿上的泥點子,擦了又擦,直到那行編號在正午的日光下重新變得清清楚楚。
「辰哥,」王海生看著趙鵬飛遠去的身影,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安,「這事就這麼完了?趙鵬飛不會善罷甘休的。他這回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丟了臉,肯定還會想別的辦法。」
「我知道。」林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望著趙鵬飛遠去的方向,那幾個人已經變成了遠處幾個小點,正沿著村道往回走。
趙鵬飛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硬,脊背繃得直直的——那不是認輸的姿態,是攢著勁準備下一次的爆發。
「他砸了第一塊磚,就會有第二塊。」林辰轉過身來,看著面前五張年輕的臉——二牛、王海生、陳冬、滿囤,還有後來趕到的幾個幫手。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但眼睛裡的東西是一樣的:不服。
憑什麼趙家就能隨便砸我們的東西?
憑什麼我們要站在這裡忍氣吞聲?
這種不服,在林辰心裡已經燒了很久了。
上輩子他把這股火壓成了灰,這輩子他把這股火燒成了刀。
「但你們記住——咱們的合同是合法的,咱們的蟶田是合法的,咱們的合作社也是合法的。他趙鵬飛再橫,也翻不了這個天。他今天砸一根竹竿,咱們就插回去一根。他明天再砸,咱們就再插。他要是敢動蟶田——」
林辰頓了頓,把手裡那截重新插好的竹竿用力按了按,泥地從竹竿根部擠出來,發出沉悶的一聲「噗」,「咱們就讓他知道,這片灘涂上站著的人,不是他隨隨便便就能推倒的。陳冬,你身上的傷怎麼樣?」
陳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撕破的背心和肩膀上的紅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海風吹得發黃的牙齒:「沒事,破了點皮。栓子那小子也沒多大勁,推我那下跟娘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