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鹹的海風從窗戶灌進來,帶著一股子爛魚蝦的臭味。
林辰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斑駁的土牆。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黃泥和碎稻草。
頭頂一根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房樑上掛著張破漁網,網眼豁了好幾處大口子,像一張沒了牙的嘴。
牆角堆著幾個竹簍,簍底還粘著干透的海泥。
灶台上的鐵鍋豁了道口子,灶膛里塞著幾根半濕不乾的柴火,滋滋冒著白煙,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氣。
這是他的老屋。
林辰盯著那張破漁網,半天沒動一下。
他腦子裡有兩個畫面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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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畫面里,他躺在這張床上,渾身燙得像剛從開水裡撈出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另一個畫面里,他跪在一扇緊閉的大門前,額頭一下一下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滿臉是血。
那扇門始終沒有開。
「辰哥,你醒了?」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林辰渾身一僵。
他慢慢轉過頭去。
沈若雲半倚在床沿上,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薄被。
她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襁褓里傳來微弱的嚶嚀聲。
林辰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上輩子的畫面像決了堤的海水,一股腦湧進腦子裡——
若雲生完小海螺那天,身下突然大出血,整個人白得像個紙人,血把褥子浸透了,順著床板往下滴。
他發了瘋一樣跑出去借錢。
他跪在大伯家門口,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滿臉是血。
大伯母林翠芬倚在門框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他磕頭。瓜子皮吐在地上,落在他的血旁邊。
「生個賠錢貨,也配借錢?」
「死了正好,你再娶一個能生兒子的。」
他借不到錢,跪著爬著去求村里其他人。
等他攥著零零碎碎湊出來的幾十塊錢跑回家的時候,若雲已經不行了。
她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已經沒有力氣說出口了。
那眼神他到死都記得。
小海螺三歲那年發高燒,渾身燙得像塊烙鐵。
他抱著女兒跑了十里地到鄉衛生所,大夫說要打青黴素,二十塊錢一支。
他把渾身上下的口袋掏了個遍,只有三塊七。
他又去求大伯。林德厚坐在堂屋裡喝茶,眼皮都沒抬一下,說了句「一個丫頭片子,死了就死了,還浪費錢」。
等他磕頭作揖跟別人借到錢,抱著小海螺跑回衛生所,孩子已經燒得不省人事了。
後來燒是退了。
嗓子燒壞了。
一輩子沒再開口叫過一聲「爹」。
後來——
後來他自己也死了。
喝了一整瓶農藥,死在這間破屋裡。
到死他都在想,如果當初他能硬氣一點,若雲不會死,女兒不會啞,他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死的那天夜裡,他躺在這張床上,最後一口氣咽下去之前,他發了三個誓。
第一,如果有人能讓他重來一回,他再也不當那個窩囊廢。
第二,這輩子誰欺負他家裡人,他就讓誰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第三——
「辰哥?」若雲費勁地抬起手,摸了一下他的臉,「做噩夢了?你這一身汗……」
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瘦得皮包骨。
林辰一把握住她的手。
是真的。
是熱的。
「沒事。」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醒了。」
徹底醒了。
就在這時,院門「吱嘎」一聲被人推開了。
一個尖利的嗓門隔著院子就傳進來:「若雲吶——嬸子來看你了——」
林辰渾身的血一瞬間湧上了頭頂。
這個聲音。
他到死都記得這個聲音。
林翠芬端著一碗紅糖水,笑眯眯地邁過門檻。
她穿著一件碎花的的確良襯衫,腳上蹬著八成新的解放鞋,頭髮抹了頭油,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綰了個髻。
跟床上瘦成一把骨頭的若雲擺在一起,簡直不像一個世界的人。
「哎喲,林辰也在啊?」林翠芬看見他坐起來,眼睛裡的不自在閃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滿臉的笑,「正好正好,若雲生完身子虛,嬸子專門煮了碗紅糖水,放了兩大勺紅糖呢——」
她把碗往若雲面前遞了遞,嘴上卻沒停:「這紅糖可不便宜,嬸子是心疼若雲才捨得的。不過呢,醜話說在前頭——這是借給你們家的,等林辰出了海,打了魚賣了錢,可得還。」
若雲擠出一個笑來,伸出手去接那碗水。
「謝謝嬸子……」
她的手還沒碰到碗邊。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把那碗紅糖水奪走了。
林翠芬一愣:「林辰你——」
話沒說完。
林辰抬手一揚。
一碗紅糖水劈頭蓋臉潑在林翠芬臉上。
水順著她抹了頭油的頭髮往下淌,淌過眉毛,淌過鼻子,淌過下巴,滴滴答答淋在那件的確良襯衫上。
幾片還沒化開的紅糖渣糊在她眼皮上,模樣又滑稽又狼狽。
屋裡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若雲瞪大眼睛,嘴唇直哆嗦:「辰、辰哥……」
林翠芬整個人愣在原地,臉上還掛著剛才那副「我是為你好」的表情,嘴角的笑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
紅糖水順著她的下巴滴到地上。
一滴。
兩滴。
「你……」林翠芬回過神來,渾身上下開始發抖,聲音拔高了八度,尖得能戳破屋頂,「林辰你瘋了?!」
「滾。」
林辰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海面上吹過來的風。
但那個字落在地上,每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從今天起,我家跟你家,沒關係。」
林翠芬指著他的鼻子,手指頭直哆嗦:「你、你敢對長輩動手?!你爹死得早,要不是我跟你大伯接濟你們孤兒寡母——」
「接濟?」林辰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沒進到眼睛裡,看著比不笑的時候還冷,「我媽死的時候留下三百塊錢,說好了給我娶媳婦用。你把錢拿走,說是『替你保管』。」
林翠芬臉色變了。
「我娶若雲那天,你給了一床破棉絮當賀禮。」林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替我保管了八年。錢呢?」
林翠芬張了張嘴,嗓子眼裡像卡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事她以為沒人知道。那年林辰才多大?
十三還是十四?
他娘臨死前把她叫到床前,當著面把三百塊錢交到她手上。
那時候屋裡就三個人——他娘、她、還有躺在角落裡燒得迷迷糊糊的林辰。
誰知道這小子居然記得?
「你、你胡說八道!」林翠芬一拍大腿,聲音又尖又響,調子拖得老長,「沒良心的白眼狼啊——你媽在地底下都要寒心——當年要不是我端屎端尿伺候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