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同志……他……他還有可能出來嗎？」
縣領導的聲音里，充滿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絕望。
黑風坳，此刻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火爐。四周的山壁將熱量聚集在一起，空氣都被燒得扭曲，別說是人，就算是一塊鐵扔進去，恐怕也要不了多久就會被燒紅。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因為在所有人看來，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
火海之中。
陳望正沿著一條幾乎被灌木完全覆蓋的乾涸溪床，快速地移動。
灼熱的氣浪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撕扯著他的身體。空氣中充滿了松油燃燒的刺鼻氣味和令人窒息的濃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滾燙的沙子。
他用浸濕的布蒙住口鼻，裸露在外的皮膚被烤得發紅、刺痛，但他仿佛毫無察覺。他的眼睛，像黑夜裡的鷹，死死地盯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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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中，一片清明。
兩世為獵人的經驗，讓他對這座山的每一條溝壑、每一塊岩石都了如指掌。他知道，這條溪床是通往黑風坳唯一的生路。它的底部是潮濕的砂石，兩旁又有高大的岩壁遮擋，能最大程度地隔絕火焰。
「啪！」
一根被燒得焦黑的樹枝，帶著火星從頭頂落下，砸在他的肩膀上。衣服瞬間被點燃。
陳望頭也不回，只是反手一巴掌，就將那簇火苗拍滅，動作快得像是在拍掉一隻蚊子。
他沒有時間停下。
風向已經轉了。他能感覺到，身後那股推著他前進的西北風，已經變成了迎面撲來的、狂暴的南風。
這意味著，黑風坳的出口，那個唯一的生路，正在被回卷的火焰徹底封死！
他必須更快！
繞過一塊巨大的岩石，前方豁然開朗。
黑風坳，到了。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人，也感到一陣心悸。
整個山坳，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燃燒的漩渦。火焰在山壁之間盤旋呼嘯，發出如同巨獸咆哮般的轟鳴。山坳中央，幾名穿著勘探工作服的人，正絕望地擠在一塊孤零零的巨石後面。
巨石已經被燒得滾燙，他們腳下的土地都開始冒出黑煙。
「這邊！」陳望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聲音穿透了火焰的咆哮。
那幾名已經快要放棄的勘探隊員，聽到這聲呼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們看到了，一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正逆著火浪，向他們走來。
「快！跟我走！」陳望沒有廢話，他一把拉起離他最近的一個人，「不想死的，就跟緊了！」
一行五人，在他的帶領下，沿著那條唯一的生路，開始向外突圍。
身後的火焰，像催命的惡鬼，緊追不捨。一棵被燒空了根部的百年大樹，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倒塌，正好砸在他們剛剛離開的那塊巨石上，碎石四濺。
勘探隊員們嚇得魂飛魄散，要不是陳望在前面領著，他們恐怕早就腿軟得走不動路了。
就在即將衝出黑風坳的最後一個轉角時。
跑在最後的一個人，因為吸入了過多的濃煙，腳下一軟，一頭栽倒在地，昏了過去。
「媽的！」陳望罵了一句，他讓其他人先走，自己則返身回去，一把將那個昏倒的男人扛在了肩上。
入手的感覺很沉，至少有一百四五十斤。
陳望扛著這個累贅，腳步依舊穩健。他能感覺到，出口就在前方，最多再有兩百米！
他衝出最後一道岩壁的遮擋，眼前就是那條他來時走過的乾涸溪床！
然而，出口處，一棵巨大的、足有三人合抱的紅松，已經被大火點燃，變成了一根頂天立地的火炬。它的根部，正發出「咔咔」的、斷裂的聲音。
它隨時可能倒下，徹底堵死這條唯一的生路！
陳望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不再保留體力，扛著肩上的人，用一種近乎野蠻衝撞的姿態，向前狂奔！
他甚至能聽到那棵巨松在身後倒塌時帶起的、毀滅性的風聲！
衝出來了！
當雙腳再次踏上堅實的土地，呼吸到第一口雖然混雜著菸灰、但卻無比新鮮的空氣時，其他幾名勘探隊員都腿一軟，癱倒在地，放聲痛哭。
陳望將肩上的人放下，也靠在一塊石頭上，大口地喘著氣。
饒是他體質過人，這樣一番折騰，也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看了一眼那個昏迷的男人。男人的臉被熏得漆黑，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模樣。那身在當時看來十分體面的幹部服，也被燒得破破爛爛。
陳望從水壺裡倒了點水，拍了拍那人的臉。
「醒醒！」
男人沒有任何反應。
陳望皺了皺眉，伸手想把他拉起來，好檢查一下他有沒有別的傷。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男人手腕上戴著的一塊手錶。那是一塊在當時極為少見的「上海牌」全鋼手錶，表鏈在火光下閃著微光。
陳-望的動作，頓住了。
他記得，上一世，那個在公審大會上，宣讀他「罪狀」的、戴著金邊眼鏡的男人，手腕上，就戴著一塊一模一樣的手錶！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中形成。
他伸出手，用那雙沾滿了菸灰和泥土的、粗糙的指腹，慢慢地，擦去了男人臉上的黑灰。
一張因為缺氧而顯得有些青紫，但輪廓卻無比熟悉的臉，暴露在了火光之下。
就是他！
雖然沒戴眼鏡，但這張臉，這張他曾在臨死前，在無數個悔恨的夢中見過的臉，他化成灰都認得！
趙大富信里警告的「金邊眼鏡」！
前世將自己送上死路的幕後黑手之一！
他怎麼會在這裡？！
陳望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復仇的火焰，瞬間將他所有的理智都燃燒殆盡！
他的手，下意識地，扼住了男人的脖子！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輕易地，將這個還在昏迷中的仇人，送進地獄！
就在他即將發力的那一刻！
「轟隆——！」
一聲巨響從頭頂傳來！
陳望猛地抬頭。
那棵剛剛在他身後倒塌的、燃燒的巨松，因為山坡的滾落，正攜帶著萬鈞之勢，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翻滾而來！
那巨大的、如同燃燒著車輪般的樹幹，裹挾著火焰和濃煙，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陳望瞳孔劇縮，他一把抓住了地上那人的衣領，對著其他幾個已經嚇傻了的勘探隊員，發出了穿越火海以來，最聲嘶力竭的一聲怒吼：
「都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