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上午。
陳望蹲在灶房後牆根底下。手裡拿著一截柳條。柳條是昨天從院牆外面折回來的,細了之後用刀背颳了皮。颳了皮的柳條白著,白了的面上有木纖維的紋路順著柳條的長走著。
他把柳條折成了一截一截的短棍。每截短棍一寸長。折了十二截之後他把柳條棍排在了磚地面上。
十二截柳條棍排成了兩排。上面一排六截。下面一排六截。
上面一排是趙大富工分本上記著的人。下面一排是這些人實際幹了多少活。
上面和下面的差——就是趙大富吃掉的。
前世他不在意工分。獵人不靠工分吃飯。但前世他老婆靠工分。他爹靠工分。他弟靠工分。靠工分的人被趙大富的筆一勾——少了的工分到了年底變成了少了的糧食。少了的糧食從米缸里扣出來之後一家人從吃兩頓變成了吃一頓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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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半的日子過了三年。三年之後趙大富覺得陳望一家人餓得夠了,開始換方向——從扣工分變成了扣帽子。帽子從小到大扣了三頂。三頂帽子裡最重的那一頂把他從獵人變成了靶子。
前世他從來沒有回頭查過工分本。死的時候都不知道趙大富從他一家人身上總共扣了多少。
今世知道了。
前世臨死之前關在牛棚里的第七天,隔壁關著的老會計劉瘸子跟他隔著牆說過一段話。劉瘸子在趙大富之前當了六年會計,被趙大富擠下來的。擠下來之後他在大隊部掃了三年地。掃地的三年裡他看見了——趙大富的工分本不是一本,是兩本。
一本是明面上貼在告示欄上給全大隊人看的。
另一本是趙大富鎖在東廂房抽屜里的。
兩本之間的差——就是八年裡趙大富從全大隊每一戶人家手裡颳走的。
劉瘸子跟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夜裡。夜裡的牛棚牆面上有一條裂縫。裂縫從泥面上走了一指寬。劉瘸子的聲音從裂縫裡走過來的時候壓著。壓了之後每個字從裂縫裡擠出來都帶了一截喘。
「兩本帳……一本給公家看……一本他自己留著……差了多少他自己知道……」
劉瘸子說完這段話的第三天就死在了牛棚里。死的原因是餓。餓了七天之後人就沒了。
陳望蹲在磚地面上看著兩排柳條棍。
劉瘸子的話他記了兩世。兩世的記憶在他腦子裡走了一遍之後,柳條棍從排著的變成了有意思的。
兩本帳。明面上那本在告示欄上。暗地裡那本在東廂房抽屜里。暗地裡那本不是趙大富的記錄——是趙大富的命。
只要拿到了那本暗帳,趙大富的八年就翻了。翻了之後他手裡的工分本就不是規矩了——是罪證。
但東廂房的抽屜是鎖著的。鎖的鑰匙在趙大富褲腰帶上的鐵環里掛著。鐵環上三把鑰匙——辦公室門一把、抽屜一把、大隊倉庫一把。三把鑰匙趙大富走哪帶哪。帶了八年沒離過身。
不偷鑰匙。不撬抽屜。
那條路走了就輸了——進了別人的屋翻了別人的抽屜,趙大富反手一個「入室盜竊」就能把他按死。
不走那條路。走另一條。
他把磚地面上的柳條棍收了。收了之後揣在了棉襖兜里。兜里十二截柳條棍硌著他的腰面。硌的位置比內兜里那張紙的位置低了三寸。
他站起來走到了院門口。門開了。巷子裡泥面上的腳印幹了之後裂著。裂了的泥皮在上午的光底下白著。
他往巷子南頭走了。
南頭第三戶是孫二嬸家。孫二嬸家的院門開著一半。開了的那半扇門板後面院子裡的磚地面上曬著兩筐苞米穗。苞米穗從水裡泡過的濕變成了太陽底下曬了一天之後的半干。半乾的苞米穗面上有幾顆粒從穗面上翹著——泡了水之後膨了,膨了之後幹了沒縮回去。
他在院門口站了一下。
「孫嬸。」
院子裡面灶房方向有鏟子碰鍋底的聲響。響了之後聲音從灶房門口走出來了。
「哪個?」
「陳望。」
灶房門口探出來了半個身子。孫二嬸的臉從灶房的暗裡走到了院子的光里——臉面上灶膛的火映了的紅從光底下變成了日頭底下正常的黃。
「陳望啊——你進來。」
他進了院子。鞋底踩在孫二嬸家的磚地面上。磚面上的泥比他家院子裡的薄——孫二嬸掃了。掃了之後磚縫裡還嵌著碎葉,碎葉幹了。
「嬸,你家今年到現在的工分記了多少。」
孫二嬸的手從灶房門框上鬆了。她的目光在陳望臉上停了兩秒。兩秒之後她的嘴動了一下。動了沒出聲。
停了三秒。
「工分?」
「嗯。」
孫二嬸的手指在圍裙面上搓了一下。搓了之後手指攥了圍裙面上的布。攥了一截鬆了。
「記了……我記不太清。告示欄上貼的數我看過,但數太多了記不住。你問這個做什麼。」
陳望的手指在褲縫旁邊擱著。
「月底核算工分了。核算完了之後年底分糧按這個數走。你家去年年底分的糧夠不夠吃。」
孫二嬸的嘴角往下走了一分。走了的那一分不是生氣——是想起來了什麼之後嘴面上的皮被記憶拽了一下。
「去年……去年分的糧比前年少了六斤。六斤苞米麵。我跟老孫兩個人多幹了的活沒少——春天翻地翻了三畝多,秋天收苞米收了一個月。比前年還多出了兩天。多幹了活分的糧反而少了。」
「告示欄上你家的工分數你記得不。」
「記不清了。」她的手指從圍裙上鬆了。「告示欄上貼了之後第二天就撕了。撕了之後就看不見了。我識字不多,看的時候也看不全。就知道最後分了多少糧——六斤苞米麵比前年少了。」
「你自己算過沒有——乾的活值多少工分。」
孫二嬸的目光從陳望臉上移到了院子裡曬著的苞米穗上面。苞米穗在太陽底下發著黃。黃了的穗面上那幾顆翹著的粒被光照了走了一截亮。
「算不來。我不識字——工分表上的數我看不懂。我只知道每天出工了,記工員在本子上畫了記號。畫了多少記號到月底變成了多少工分——這中間的算法我不清楚。」
陳望的手指在褲縫旁邊按了一下。
不清楚。
全大隊像孫二嬸這樣不清楚的人占了八成。八成的人不知道自己乾的活值多少工分。不知道之後趙大富的筆寫了多少就是多少。寫的數比實際的少了——少了的那部分掉進了兩本帳之間的縫裡。縫裡的東西被趙大富收了。收了八年。
「嬸,你記著——今天起到月底核算之前,你每天出工幹了什麼活、幹了多長時間,自己在家裡記一下。不用寫字——用苞米粒記。幹了一上午放一顆粒子在碗裡。幹了一下午再放一顆。到了月底你碗裡有多少顆粒子,你就幹了多少個半天。一個半天的工分是多少,大隊的規矩明面上寫著的——五個工分。你自己拿粒子數乘五就是你應該有的工分。乘出來的數跟告示欄上的數對一下——對得上就對。對不上,你來找我。」
孫二嬸的手指在圍裙面上按著。按著的力氣從輕變成了重了一分。
「陳望……你是在查工分?」
「不是查。是對。對一下數。」
孫二嬸的嘴合上了。合上了之後她的目光從陳望臉上移到了院門口的方向。院門口巷子裡空著——沒人。
她的聲音壓低了。壓了之後每個字從嘴裡出來都短了一截。
「趙會計那邊——你這麼對數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也是對數。對數不犯規矩。公家的工分應該跟乾的活對得上——這是公家的規矩。」
孫二嬸看了他三秒。三秒之後她的手從圍裙面上鬆了。
「行。我用苞米粒記。」
陳望從孫二嬸家出來了。
從孫二嬸家的院門口往巷子南頭走了七步,到了劉老四家。劉老四不在。他媳婦在院子裡曬被子。被子搭在院子裡的木架子面上,被面上的補丁從左肩走到了右角。
他跟劉老四媳婦說了同樣的話。
從劉老四家出來之後往巷子東頭拐了。拐了之後到了老周家。老周在院子裡修排水溝。排水溝里的碎石他在往外掏。
他跟老周說了同樣的話。
老周聽完了之後手裡的碎石捏著沒放。捏了五秒之後碎石從手裡扔進了排水溝旁邊的泥地上。碎石碰了泥面走了一聲短的悶響。
「陳望。我跟你說個事。」
「說。」
「去年年底分糧的時候,我家比前年少了十一斤。十一斤!我前年種了兩畝半,去年種了三畝。多種了半畝地,工分反而少了。我去找過趙會計——他翻了工分本跟我說,本子上記的就是這個數。我說不對。他說本子上寫了就是對的。我說我明明多幹了半畝地的活。他說工分不是按畝算的,是按出工天數和質量算的,質量是記工員評的。記工員評了你多少就是多少。」
陳望的手指在褲縫旁邊按了一下。
「記工員是誰。」
「趙大富的外甥。李有才。」
陳望的手指鬆了。
記工員是趙大富的外甥。外甥在地頭上評工分的質量。評了之後數字交給趙大富。趙大富在工分本上寫。寫了之後貼在告示欄上。貼了第二天撕了。撕了之後全大隊的人看不見了。
評的人是他的外甥。寫的人是他。貼了之後撕了。
從評到寫到撕——全在他一個人的鏈條上走。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是他的人、他的手、他的筆。
「從今天起你自己記。一個半天一顆苞米粒。月底核算之前你碗裡有多少顆,你就幹了多少個半天。對一下告示欄上的數。」
老周的手從膝蓋面上拍了一下。拍了之後膝蓋面上的泥粉從褲面上落了。
「行。」
陳望從老周家出來之後沒有繼續往下走了。
三戶夠了。三戶的數從月底核算之後對出來——如果三戶的苞米粒數乘出來的工分跟告示欄上的數都對不上,那就不是一戶兩戶的事。那就是本子的事。
本子的事就是趙大富的事。
他走回了院子。門關了。門栓落了。
灶房裡林晚秋在炕旁邊給安安擦臉。安安的臉面上糊糊吃了之後嘴角沾了一點黃。黃從嘴角被抹布擦了。擦了之後白了的嘴角面上有抹布擦過之後的紅——皮嫩了,擦了就紅。
他站在灶房門口。
「我跟孫二嬸、劉老四家、老周家說了——從今天起自己記出工的天數。用苞米粒。」
林晚秋的手從安安臉上收了。抹布擱在炕沿上。
「幾戶。」
「三戶。」
「三戶夠了?」
「夠了。三戶對出來的數如果都跟告示欄上的不一樣——那就不是三戶的問題。」
林晚秋的手指在抹布面上按了一下。按了之後她抬了頭看他。
「趙大富會不會提前動手——五天之內他如果知道你在挨家讓人記工分……」
「他不會知道。孫二嬸、劉老四媳婦、老周——這三個人碾盤上不嚼舌根。孫二嬸的醃菜是我幫著保住的。老周的糧食是我讓提前搬的。劉老四家的柴垛泡了水是我告訴他怎麼曬的。三個人欠我人情。人情壓著嘴。嘴就不往碾盤上走。」
林晚秋的手從抹布上鬆了。
安安在炕上。她的手指攥著勺柄在碗裡攪著。攪的方向從順時針變成了逆時針——她在玩勺子。勺面碰碗底走了一聲一聲瓷碰瓷的輕響。
陳望走到炕邊蹲了。安安的目光從碗裡抬起來。看了他一秒。食指伸了過來。
指尖碰了他的手背。
這回碰了沒收。停了。停在他手背面上。指尖的涼從手背的皮面上往裡走了一截。走了之後她的手指慢慢地從手背面上滑了。
不是點了。
是劃了一道。
從點到停。從停到劃。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面上留了一道短的涼。涼的線從手背面上的一個指節走到了另一個指節。兩個指節之間的距離是一寸。一寸的線在他皮面上走了之後,她的手指收了。
新的動作。
第三種。
碰。停。劃。
三天。三種動作。
他的手背面上那道一寸長的涼在皮面上待了三秒之後被體溫蒸了。蒸了之後線沒了。但手背面上從第一個指節到第二個指節之間那一寸的距離里,她的指尖走過的路記著。
院牆外面巷子裡靜著。碾盤上沒人。碾棍豎在碾盤旁邊,棍面上的影子從上午的長走到了中午的短。
巷子北頭拐彎的方向。大隊部東廂房。趙大富的抽屜里鎖著兩本帳。
兩本帳之間的縫隙——五天之內會從三戶人家的苞米粒碗裡走出來。
走出來了之後,那條縫就不是縫了。
是口子。
口子一旦撕開——八年的帳就兜不住了。
他從炕邊站起來。目光落在了窗戶上。窗玻璃面上院牆頂面碎玻璃的棱在午後的光里亮著。亮了的棱把光折了一截進了屋裡。折進來的光在窗檯面上沒有走出彩——角度還是不對。
但炕面上,安安低了頭,她的手指從他手背上收回來之後,在褥子面上畫著。
畫的不是亂的。
是一道線。
一道跟剛才在他手背面上划過的方向一樣的線。
從左到右。一寸。
林晚秋從灶房門口看見了。她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按了之後鬆了。
前世劉瘸子死在牛棚里的那個夜晚,裂縫裡最後走出來的那句話——「第二本帳……藏在……東廂房地面第三塊磚底下……」
第三塊磚。
從門檻往裡數。第三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