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底上游。松林深處。
陳望沿著溝底的石壁走了五十步之後停了。
溝底的寬度從下游的兩步收窄到這裡的一步半。
石壁兩側的松樹從壁頂上探出來的枝條在溝上方交叉著,交叉的枝條把上午的光從完整的一片切成了碎條。
碎條的光打在溝底的石面上,走了一排亮暗交替的斑。
他蹲在溝底的石面上。
背簍從肩上卸下,擱在石壁根部。
簍底碰了石壁面上冒出來的一截松根,松根的皮面被簍底硬藤條颳了一道淺的白印。
溝底石面上的水漬從上遊方向延伸過來。
水漬不是連片的——斷斷續續走著,走幾步幹了,再走幾步又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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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的地方是石面上凹的位置,上游泉眼的水滲過來積在了凹坑裡。
乾的地方是石面上凸的棱。
棱面上有東西。
他的手指按在了棱面上。
棱面的石頭上有一層灰白的粉。
粉不是石粉。
他用指肚碾了一下。
碾了之後,指肚上的感覺是——澀的,帶顆粒的。
顆粒從指肚的紋路里嵌進去碾開之後,味道出來了。
膻。
粉是幹了的羊糞碎。
蹄子踩過糞粒之後把糞粒碾碎了,留在了石面上。
碾碎了的糞粒跟沒碾碎的糞粒不一樣,碾碎了的幹得快,幹了之後變成粉附在石面上。
粉面上沒有被雨水衝過的痕跡。
上一場雨是四天前。
四天前的雨沒衝掉這層粉,說明粉是四天之內留下來的。
四天之內,野山羊從這條溝底走過。
他站起來,目光沿著溝底往上游看去。
溝底的石壁從一步半的寬度繼續往上收窄。
收到了上游三十步遠的位置,兩側石壁之間只剩了一個人側身能過的寬度。
那個寬度,野山羊也能過。
山羊的肩寬比人窄了半身。
一個人側身能過的縫隙,一頭山羊正面走就過了。
他往上走了。
溝底的石面上水漬越來越多了。
走了二十步之後,石面上的水從滲的變成了淌的,細細的一線水從上游順著石面的低凹處淌下來。
水線不到一指寬。
水從石縫裡出來走到這裡已經走了二十多步的距離,水量從石縫口的涌變成了這裡的淌。
他的腳步踩在水線旁邊的石面上。
腳底碰了濕石面有些滑,他把腳掌往內側碾了一分。
碾了之後,鞋底的紋路吃進了石面的粗粒里,穩了。
收窄的位置到了。
兩側石壁在他身子兩邊各隔了半臂遠。
石壁面上泥土和松根交織著,松根從壁面的泥土層里鑽出來又扎回去,走了幾道彎曲的筋。
筋面上有被蹭過的痕。
蹭痕在石壁面上從一人高的位置走到了腰部的高度,蹭的方向從上往下走。
蹭的高度正好是一頭成年野山羊肩部的位置。
山羊走窄道的時候肩膀蹭壁面。
蹭了之後,壁面上的浮土被刮下來一層,露出了底下泥土的深色。
深色的蹭痕新舊疊著,最外面那層的顏色比底下的淺了兩個調子。
淺的是新蹭的。
新蹭的浮土從壁面上落到了溝底石面上,他腳邊的位置果然有一層碎土。
碎土從壁面上掉下來之後被水線浸了半邊。
浸了的那半邊顏色深了。
沒浸的那半邊擱在石面上幹著。
他蹲下來,手指從碎土裡撥了一下。
碎土底下的石面上,是清楚的蹄印。
偶蹄,兩瓣。
蹄印的間距比下游溝底那個泉眼旁邊的窄了一分。
窄了,是因為窄道里山羊走路的步幅比開闊地小了。
窄道限制了它的步子。
限制了步子就限制了速度。
速度慢了的山羊在窄道里碰了夾子,跑不起來。
跑不起來的山羊就是夾子裡的山羊。
他從布袋裡摸出了第三個兔夾。
窄道里的光比外面暗了一半,兩側石壁擋了光,頭頂松枝叉又擋了一層。
暗了的光里,鐵面上的獐子油光幾乎看不見了。
他靠手指的觸感把夾子張開了。
彈片壓到底,卡扣掛齒口。
「咔」一聲輕的——比外面放夾子的聲響小了兩分。
窄道里石壁碰石壁的距離近,聲音走不出去就衰了。
夾子擱在石面上。
擱的位置在蹄印前方一步遠的地方,山羊下回從這條窄道走過來的時候,前蹄邁過舊蹄印之後再走一步就踩上了。
石面上的碎土和水線旁邊的碎葉子,他攏了一些蓋在了夾子面上。
蓋了之後從站著的高度看,只有碎土,碎葉和水汽。
鐵的顏色被蓋住了。
第三個。
他從窄道繼續往上走了。
走了十步之後,石壁的寬度又放開了半步。
放開的那半步多出來的空間在右側石壁面上,石壁在這個位置凹了一塊。
凹進去的深度有一臂長。
凹進去的面上泥土層厚了,泥面上有松針和枯葉積著。
積的厚度有兩指。
他蹲下來扒開松針層。
底下的泥面上,是臥痕。
四條腿彎著壓出來的凹坑在泥面上排著。
凹坑的深度兩分。
凹坑裡的泥面壓得光滑,是毛面壓過之後把泥面碾平了。
臥痕。
山羊在這個凹坑裡臥過。
在窄道里走了一截之後,停在了壁面凹進去的位置休息了。
臥了,站了起來,繼續走了。
凹坑裡的泥面上有幾根短毛。
毛的顏色灰白。
他拿起一根在指間搓了搓。
毛的粗細跟棉線差不多。
搓了之後從指間彈開,彈出去的毛飄了半步,落在了石面上的水線里被水浸了。
凹坑的前方半步遠的位置,他放了第四個夾子。
山羊從臥的位置站起來邁第一步的時候,前蹄落的地方就在凹坑前方半步到一步之間。
半步偏近了。
他把夾子往前挪了兩寸。
兩寸之後,位置剛好。
夾子張開了。
蓋了碎土和松針。
第四個。
他站起來,從壁根撿了背簍上肩,從窄道往上走了。
石壁的寬度從凹坑上方開始逐漸放開,走了三十步之後兩側石壁退到了兩步遠的距離。
又走了二十步,石壁消失了。
溝底變成了坡面。
坡面上松林稀了。
松樹的間距從一步半變成了三步。
三步的間距,他帶著背簍正面走就過了。
坡面從溝底往上升了。
升了五十步之後,坡度變陡了。
陡了的坡面上松針層薄了,坡度大了之後松針攢不住,順著坡面往下滑到了緩的位置堆著。
薄了的松針底下是碎石和裸土混著的硬面。
硬面上,他的腳印從軟土面上的那種清楚變成了碎石面上的模糊。
他往上走了一百步,停了。
坡面上方的天色變了。
不是從亮變暗,是從白變成了灰白。
灰白的天色從西北方向壓過來。
他站在坡面上抬頭看了看。
西北方向的山脊線上方有雲層。
雲層的底面從山脊線上方一指高的位置往下壓著。
雲底的顏色不是雨雲的灰黑,是一種帶了濕氣的灰白。
灰白底下透著一層黃調子。
黃調子的雲在山裡有一個名字:燥雲。
燥雲不下雨,走的是干風。
干風從西北方向來了之後,會把山谷里的濕氣往東南方向趕。
趕了之後,山谷里的溫度會升。
升了之後,松林里的松脂味會濃兩倍。
松脂味濃了之後,待在林子裡的野獸會從深林里往林邊走——松脂味濃了,它們的鼻子辨不出別的氣味了,辨不出氣味的區域它們不待。
往林邊走的野獸會走到開闊地上。
開闊地上風大,風走得通,氣味就散得快。
散得快了,它們的鼻子才能重新辨別方向。
他記下了雲的方向和高度。
西北來的燥雲從山脊線上方走到溝底上方,大概要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之後,山谷里的風向會從北偏東南。
偏了之後,他聞到的那股膻味就不會從山羊岩飄過來了。
膻味斷了,他就沒辦法靠鼻子判斷山羊群的位置了。
三個時辰的窗口。
他加快了腳步。
坡面上最後五十步,他走得比前面快了一倍。
快了之後,腳底碰碎石的聲響從悶的變成了碎的。
碎石從他鞋底下滾了幾顆,往坡面下方去了。
滾的石子碰了一棵松樹根部的凸面彈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他知道這一聲不該有,是走太快了。
他把腳步壓回了上來時的速度。
坡脊線到了。
翻過坡脊線之後,視野打開了。
面前是一道緩坡。
緩坡的面上松林斷了。
從松林的邊沿到下一道坡面之間是一片草甸。
草甸的面上,五月底的草長到了小腿的高度。
草面上風在走。
風從西北來了,把草面壓出了一道道浪。
浪從他腳底下的坡脊線開始往東南方向走。
走到了草甸中段的位置,浪變矮了,風在那個位置被一塊凸出草面的大石頭切開了。
石頭有他半人高。
石頭的面上長著地衣。
地衣的顏色灰綠,灰是乾的部分,綠是還活著的部分。
石頭後面的草面上,風被切開之後有一小片幽靜區。
幽靜區裡的草沒被壓,草梢朝天豎著。
豎著的草梢上有露水。
露水在上午走到中段的光里還沒幹,說明這片幽靜區的位置一天裡曬不到太陽的時間比別的地方長了兩個時辰。
曬不到,風切了,露水沒幹。
這個位置,他記下了。
布袋裡還有兩個夾子。
他在溝底和窄道里放了四個。
他在腦子裡把四個夾子的位置排了一遍:
第一個在泉眼上方,蹄印旁邊的松針底下。
第二個在泉眼邊沿,蹄印和水坑之間。
第三個在窄道收窄處,蹄印前方一步遠。
第四個在壁面凹坑前方半步遠,又挪了兩寸的位置。
四個夾子封了兩個點。
泉眼是飲水點。
窄道是通行點。
但山羊群不止從窄道走。
前世他在這條山里打了五年獵,知道山羊岩上方的岩台通往溝底有兩條路。
一條是窄道。
另一條是草甸中段那塊大石頭旁邊繞過去的緩坡。
緩坡連著岩台的側面。
側面上有一條山羊踩出來的半尺寬的土路。
土路從岩台往下走到了草甸里。
走到草甸之後路就散了,草面上看不出路了。
但山羊走慣了的路不會變。
它們從岩台下來走緩坡經過草甸,必經的位置就是那塊大石頭旁邊。
大石頭後面的幽靜區。
他走下坡脊線,進了草甸。
草從他小腿兩側分開又合上。
合上的時候,草葉上的露水蹭在了他褲面上。
褲面上的布從干變成了一截一截的深色濕印。
走到大石頭旁邊,他蹲了下來。
石頭的背風面上,地面的草被壓過。
壓過的草從根部折了。
折的方向從石頭往緩坡方向走。
蹄印不在草面上,草底下的土面才有。
他撥開了壓折的草。
土面上果然有蹄印。
偶蹄,兩瓣。
蹄印的大小比溝底的那幾個大了一圈,走緩坡的山羊比走窄道的大一號。
大一號可能是公的。
公山羊的前蹄比母的寬了一分。
蹄印旁邊,他放了第五個夾子。
夾子張開之後擱在了蹄印前方兩步的位置。
兩步,公山羊的步幅比母的長了半步。
草攏回來蓋了。
從石頭頂上往下看,只有草面。
第五個。
最後一個。
他從大石頭旁邊繞到了緩坡面上。
緩坡連著岩台的側面。
側面上那條半尺寬的土路從上方走下來。
土路面上的土被蹄子踩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面上的土比旁邊的硬了一倍。
硬了的土面上蹄印不清楚,但土路的邊沿有糞粒。
糞粒從土路邊沿往坡面下方滾了幾顆。
陳望沒有往上走。
岩台上方的山羊群如果在臥著,他走近了氣味會過去。
他的氣味過去了,山羊群會跑。
跑了之後三天之內不會回來。
他在土路的中段放了最後一個夾子。
土路半尺寬,夾子底板的寬度剛好填滿了土路面的三分之二。
夾子擱穩之後,用土路邊沿的碎土和干糞粒蓋了。
蓋了之後,從三步遠的距離看,土路面上的顏色跟旁邊一樣。
六個夾子全放完了。
他從緩坡面上退回了草甸,退到了坡脊線的位置回頭看了一眼。
草甸面上風還在走。
大石頭後面那片幽靜區的草梢還豎著。
露水在這個時間點終於開始幹了,草梢上亮點從上午的密變成了稀。
他翻過坡脊,進了松林。
松林里的松脂味比來的時候濃了一層,燥雲在西北方向已經壓過了第一道山脊線了。
風向還沒變。
還有兩個時辰。
他拿起背簍下坡。
空了的布袋在簍側面掛著,沒了夾子的布袋被風吹得拍了簍面的藤條一聲。
坡面上他的腳步比上來的時候快了三成。
快了,但穩。
每一步都是腳尖探了地面之後,腳掌才落。
落了,踩實了,才走下一步。
走了一百步之後,他的目光從腳底下的坡面上抬了起來。
他的鼻子動了。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
不是松脂濃了,松脂是背景味。
背景味底下多了一層。
濕的。
腥的。
不是濕土腥,比濕土腥厚了一倍。
是水腥。
大面積水體蒸發出來的那種水腥,從水面上走到空氣里的氣味,帶著泥底和水草腐了之後的混合物。
大面積水體。
這座山方圓三里之內沒有大水面。
河在山腳底下。
山上只有溝底的泉眼和幾個季節性的小水坑。
小水坑蒸出來的水腥走不了五十步就散了,不可能從水面一直走到他現在站著的這個高度。
他站住了。
鼻子朝著水腥來的方向偏了兩分。
方向是東南。
東南,是山谷出口連著村子的那個方向。
水腥從東南方向飄過來,走到了他鼻子底下。
水腥裡頭除了泥底和水草腐味之外,還夾著一層他熟悉的東西。
魚腥。
魚腥不是一條魚兩條魚能蒸出來的。
魚腥走到了這個高度這個距離,要麼是河面漲了,漲了之後水面擴大,蒸發量翻了幾倍;要麼是上游下了一場他不知道的雨。
他站在坡面上。
背簍在背上擱著。
風從西北走來,經過了他的臉,走到了東南方向。
風裡的松脂味和水腥味在他鼻子底下交匯了一秒。
一秒之後風過了。
水腥味跟著風的尾巴走了。
但他鼻子裡留下了那一秒的記憶。
那個水腥的濃度,他上輩子聞過一回。
前世——那一回之後第三天,山洪從上游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