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收回刺探深海的目光，眼底那股灼熱的暖流漸漸褪去。
三百米深的水壓非同小可。
就算是一頭鐵牛沉下去，也會被無處不在的深海暗流絞得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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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規的尼龍拖網在這裡根本就是擺設。
下不去底不說，即便僥倖碰到了海底，那具龐大的鯨骨和上面附著的厚重鈣化層，也能瞬間把網衣撕成碎片。
陸大山站在駕駛室門口，雙手攥著門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打了半輩子漁，對這片詭異的深藍海域有著本能的敬畏。
「峰子，水太深了，底下的情況又摸不透，這網沒法下。」
陸大山吐出一口濁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可惜。
滿船的漢子都圍了過來。
大傢伙心裡都憋著一股勁，跑了整整五天，好不容易碰上這麼個風平浪靜的好地方，誰也不甘心空著手回去。
陸峰轉過身，海風吹得他身上的藏青色工作服獵獵作響。
他堅毅的臉龐上滿是篤定。
「拖網下不去，咱們就換別的傢伙什。」
陸峰大步走到前甲板，一把掀開蓋在左舷絞車旁邊的厚重防水帆布。
底下露出來的，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五十個重型精鋼網籠。
這些網籠和平時抓青蟹用的竹編籠子完全兩樣。
通體都是用小拇指粗細的防鏽鋼筋焊出來的，外層罩著雙股加粗的尼龍鋼絲網，每一個籠子下面還死死綁著兩塊十斤重的生鐵鑄塊。
這是出發前，陸峰專門托陳建業去市裡的機械廠找熟練焊工連夜趕製出來的。
當時陳建業還納悶，搞這麼重的鐵疙瘩幹什麼，現在全明白了。
「建業，帶人把籠子全解開。」
陸峰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把冷庫里的那些發臭的鹹魚頭、死魷魚全搬出來。
每個鐵籠子裡塞滿餌料，用鐵絲紮緊。
咱們今天不拖網，玩一把深海沉底打撈。」
滿船的人瞬間動了起來。
陳建業和王大牛幾個人動作麻利地往鋼籠里塞著腥臭撲鼻的餌料。
濃烈的魚腥味在甲板上彌散開來。
陸建海鑽進輪機艙，把那台250馬力的重型柴油主機怠速穩住。
粗大的排氣管噴出一股股黑煙，大鋼船在兩股洋流交匯的平緩水槽里穩如泰山。
「第一籠，掛鉤！」
陸峰親自站在液壓絞車旁，拉動粗大的操作杆。
伴隨著「咔噠」一聲沉悶的機械咬合聲，拇指粗的鋼纜繃得筆直。
第一個掛滿餌料的重型鋼籠被高高吊起，隨後重重砸進深紫色的海水中。
「嘩啦！！！」
水花四濺。
沉重的生鐵鑄塊帶著鋼籠，以一種筆直的姿態迅速拽向三百米深的海底。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整整五十個重型鋼籠，順著大鋼船的吃水線，被間隔著投入深海。
鋼纜在絞車的滾筒上飛速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等最後一個鋼籠沉底，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整艘船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趴在船舷邊，死死盯著那幾根繃得緊緊的鋼纜，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峰的視線穿透深沉的海水，直達那座宛如海底山脈般的鯨落。
海底的景象比剛才更加震撼。
那些濃烈的腥臭味順著海流散開，瞬間打破了海底綠洲的平靜。
蟄伏在鯨骨縫隙里的深海巨鰲蟹徹底暴動了。
這些傢伙的體型大得驚人，一對對粗壯的鉗子上長滿了尖銳的骨刺，甲殼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暗紅色。
它們揮舞著巨鉗，成群結隊地朝著沉底的鋼籠涌去。
哪怕鋼籠的入口設計得非常狹窄，這些為了爭搶食物的巨蟹依然拼命往裡擠。
一時間，厚重的鈣化白沙被攪得渾濁不堪。
除了巨鰲蟹，那些吸附在鯨骨外圍的臉盆大小的野生皇帝蚌，也因為洋流的改變和食物鏈底層的騷動，紛紛吐出粗大的水管，貪婪地過濾著海水中的養分。
更遠處的深水陰影里，那十幾道龐大的黑影似乎也被這裡的動靜吸引，開始焦躁地游弋徘徊。
陸峰掐滅菸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機械錶。
距離下籠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小時。
陽光升到了正當頭，海面上的水汽被蒸發得有些悶熱。
「時候差不多了。」
陸峰走到主控台前，雙手握住液壓絞車的操縱杆，大喝一聲。
「起絞車！收線！」
輪機艙里的陸建海立刻推滿油門。
大馬力柴油機發出一聲沉悶的怒吼，整艘一百二十噸的大鋼船在水面上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液壓絞車的齒輪開始瘋狂轉動。
「嘎吱~~嘎吱~~」
第一根主鋼纜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長弓，上面的水珠被巨力擠壓得瞬間崩碎。
陸大山盯著絞車上的刻度盤，臉色大變。
「峰子！這分量不對勁啊！
鋼纜的張力快到頂了，底下的東西到底有多重！」
這台液壓絞車是陸峰專門花大價錢改裝過的，單線起吊能力足足有兩噸。
眼下竟然發出了這種不堪重負的金屬摩擦聲，足見底下的網籠里裝滿了何等誇張的重物。
陸峰眼神冷峻，雙臂死死壓住操縱杆。
「穩住主軸！建業，帶人拿搭鉤準備接貨！」
隨著鋼纜一米一米地收縮，深紫色的海水中終於泛起了一大團渾濁的白沫。
「出水了！」王大牛興奮地大吼一聲。
第一隻重型鋼籠破水而出，懸停在半空中。
海水順著網眼嘩啦啦地往下漏。
當看清籠子裡的景象時，全船的人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空蕩蕩的鐵籠子，此刻被塞得滿滿當當。
足足十幾隻體型駭人的暗紅色巨蟹在裡面瘋狂掙扎。
那粗壯的蟹腿猶如成人的手腕一般，暗紅色的甲殼上長滿了猙獰的尖刺。
它們揮舞著比人臉還要大上一圈的巨鉗，把精鋼焊成的網籠撞得哐哐作響。
「我的老天爺……這他娘的是成精了吧！」
陳建業瞪圓了眼睛，手裡的精鋼搭鉤都差點掉在甲板上。
陸大山常年跑海，見識要廣得多，此刻聲音都在發抖。
「深海雪蟹的變種，這叫鬼爪巨鰲！
這種玩意只長在幾百米深的冷水溝子裡，平時根本見不著。
看這個頭，單只最少在十斤往上！」
陸峰面不改色，一把拽下操縱杆。
巨大的鋼籠穩穩落在甲板上。
「別愣著！開籠，倒貨！入冰艙！」
陸峰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瞬間把眾人從震驚中拉了回來。
陳建業大吼一聲，帶著幾個水手一擁而上。
打開搭扣的瞬間，幾隻巨鰲蟹兇悍地揮舞著鉗子往外爬。
水手們早有準備，用厚實的鐵鍬背狠狠砸在蟹背上，然後趁著巨蟹發懵的瞬間，熟練地用粗麻繩將兩隻巨鉗死死捆住。
一隻過秤，指針直接打到了十二斤半！
在東江市的海鮮黑市上，一斤普通的深海大螃蟹都能賣到天價。
這種品相完好、體型駭人的鬼爪巨鰲蟹，若是運回白海鎮，絕對能讓那些外貿海產商人搶破頭。
緊接著，第二籠、第三籠相繼出水。
籠籠爆滿！
除了巨鰲蟹，裡面還夾雜著許多深海罕見的珍稀魚類。
第四個籠子出水的時候，不僅有螃蟹，底下還死死卡著一塊巨大的白色鈣化骨骼。
骨骼上面，赫然吸附著兩隻臉盆大小的野生皇帝蚌。
蚌殼呈現出瑰麗的紫金色紋路，即便是緊緊閉合著，也能感受到裡面那股鮮活旺盛的生命力。
「發財了……峰哥，咱們這趟是真的發財了！」
王大牛看著堆積如山的罕見海貨，激動得眼眶通紅。
僅僅收上來的十幾個網籠，就已經讓底下的活水保鮮艙鋪滿了一層。
按照這個質量算下來，光是眼前的這批貨，價值就已經遠遠超過了五萬塊錢。
這在人均工資只有幾十塊錢的年代，絕對是一筆足以讓人頭暈目眩的巨款。
陸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大後方的麻煩清理乾淨了，如今大鋼船在遠洋首戰告捷，這才是真正屬於他的海上王座。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時。
主控台上的液壓絞車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正在收攏的第二十根主鋼纜，瞬間繃成了一根筆直的黑線，死死卡在半空中。
整個一百二十噸的大鋼船，竟然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巨力拽得猛地向左舷傾斜過去。
甲板上的海水瘋狂倒灌。
「怎麼回事？掛底了？」陳建業被晃得一個踉蹌，死死抱住欄杆。
陸峰的臉色猛地一沉。
絞車的刻度盤已經飆升到了紅線的最頂點。
三百米深的幽暗海底。
探寶神光的視界裡，那十幾道一直在鯨落周圍徘徊的龐大黑影中，有一條超過六米長的巨型生物，正死死咬住了下沉的生鐵鑄塊。
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兇悍氣息，正順著緊繃的鋼纜，從深淵之中瘋狂向上海面蔓延。
「不是掛底。」
陸峰一把抽出腰間那把鋒利的放血鋼刀，死死盯著深紫色的海面。
「底下有大貨咬鉤了。」
海水深處，一圈圈巨大的旋渦開始瘋狂上涌。
原本平靜的海面，猶如沸騰了一般，泛起大片大片慘白的浪花。
沉悶的撞擊聲順著鋼纜傳來，震得所有人的腳底心發麻。
到底是什麼級別的深水巨物，能把一百二十噸的大鋼船拽得偏離航線？
陸峰握緊鋼刀，胸膛里的熱血瞬間燒了起來。
「建海！油門推到底！倒車拉開距離！
今天不管是什麼路數的深海龍王，既然敢咬老子的網，就得給我把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