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區深水港的夜晚，海風夾雜著濃重的機油味和咸澀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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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峰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包，大步走在通往私人泊位的棧橋上。
包里裝的不是普通的人民幣，而是渡邊先生開出的十五萬外匯兌換券支票，外加蘇鴻雁結清的那幾萬塊海鮮貨款。
這沉甸甸的分量，在八十年代初的特區，足夠買下幾條最繁華的街道。
陸大山跟在陸峰身側，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角落，手一直按在腰間別著的鐵扳手上。
直到雙腳踏上自家那艘一百二十噸大鋼船的鐵甲板，陸大山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後背稍微放鬆了些。
「峰子，這趟特區算是把天給捅破了。」陸大山壓低聲音，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大洋水產那個姓黃的老闆，走的時候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咱們。」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他當然恨。」
陸峰跨進駕駛艙，順手將皮質公文包鎖進操控台下方最隱秘的鐵皮保險柜里，伴隨著清脆的上鎖聲，他的眼神在夜色中透出一股冷冽的寒芒。
「但他要是只敢在岸上瞪眼睛，那還算他聰明。
這齣海的買賣，咱們憑本事吃飯，誰也不欠誰的。」
陸峰轉身抓起內部傳話筒。
「二哥，主機預熱好了嗎？咱們連夜返航。」
底艙里立刻傳來陸建海中氣十足的回應。
「早就熱透了！這台250馬力的鐵疙瘩喝足了平價柴油，正憋著一股子蠻勁沒處使呢！」
陸峰雙手握住冰冷的金屬舵盤，推開油門拉杆。
大鋼船發出一聲沉悶渾厚的咆哮，黑色的船身碾碎港口內平緩的波浪，一頭扎進茫茫的夜色中。
出港後的大海，和白天完全是兩副面孔。
夜黑風高，海面上的能見度很低，四周只剩下海水拍打船殼的轟鳴聲。
陸峰把著方向舵，大鋼船劈波斬浪，穩穩地駛出特區近海，正式跨入了公海的邊緣地帶。
陸大山站在一旁，習慣性地盯著操控台上的雙雷達屏幕。
綠色的掃描波紋一圈一圈地向外盪開。
突然，陸大山的目光死死定在了屏幕的右下角。
兩團異常明亮的紅色光點，毫無徵兆地闖入了雷達的掃描範圍。
這兩個紅點的移動速度非常快，完全超出了正常夜航漁船的安全航速，而且航線筆直，正死死咬在大鋼船的後方斜側面。
「峰子！後頭有船跟上來了！」陸大山聲音瞬間發緊，「看雷達上的反射面積，噸位絕對不小，而且速度比咱們快！」
陸峰轉過頭，瞥了一眼雷達屏幕。
那兩個紅點的逼近路線帶著明顯的進攻意圖，根本不打算遵守公海夜航的安全避讓距離。
對方是衝著大鋼船來的。
「是黃宗耀那兩艘三百噸的白船。」
陸峰深吸一口氣，語氣冷靜得讓人心底生寒，「這幫人還真把公海當成法外之地了。」
就在這時，後方的濃重夜色中突然亮起兩道刺眼的強光。
那是大功率的船用探照燈。
兩道粗壯的白色光柱猶如兩把利劍，蠻橫地撕開海面上的黑暗，直直地照射在大鋼船的駕駛艙玻璃上。
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陸大山本能地閉上眼睛，抬起手臂去擋。
陸峰微微眯起雙眼，透過刺目的光暈，看清了後方那兩頭狂奔而來的鋼鐵巨獸。
那正是大洋水產的兩艘主力鐵船。
三百噸的龐大排水量，讓它們在海面上擁有壓倒性的物理優勢。
兩艘船一左一右，仗著主機馬力大，正在快速拉近距離。
大鋼船後甲板上，王大牛等幾個水手剛把纜繩收拾好。
刺眼的燈光打在他們身上，幾個漢子轉頭看著那兩艘像大山一樣壓過來的巨輪，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哆嗦。
對方的船頭比他們高出一大截，生滿鐵鏽的寬大撞角在探照燈下散發著森森的寒意。
駕駛艙的對講機里，突然炸響一陣雜音。
緊接著，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粗獷男聲傳了出來。
「前面的黑船！我們舵機卡死了！趕緊給我們讓道！撞上概不負責！」
這是海上流氓最慣用的伎倆。
先在無線電里留下一段「機械故障」的假喊話，事後追查起來，這就是一起操作失誤的刮擦事故。
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兩艘船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而是直奔大鋼船的船尾斜插過來。
只要利用三百噸的龐大船身在交匯時輕輕一靠。
大鋼船船尾那套昂貴的雙軸液壓絞車，以及水底下的螺旋槳，就會被瞬間擠成一堆廢鐵。
想要廢掉陸家的生產工具，把他們徹底趕出這片海。
「老闆！他們壓過來了！距離不到五十米了！」
王大牛在甲板上扯著嗓子大吼，聲音里透著真真切切的恐懼。
三百噸的鐵殼子要是一路碾壓過來，他們站在甲板上稍有不慎就會被甩進冰冷的深海里。
「全員抓緊扶手，退到艙壁邊上去！」
陸峰打開甲板擴音器，下達了冰冷的死命令。
他沒有去碰對講機跟對方爭辯。
在公海上跟想要毀掉你飯碗的人講道理，是最愚蠢的做法。
陸峰的雙手青筋暴起，死死鎖住方向舵。
他雙眼猛地圓睜，一股灼熱的暖流在眼底瘋狂翻湧。
【五色探寶神光】在黑夜中瞬間開啟。
陸峰的視線根本不看水面上的強光。
他直接穿透了翻滾的海浪，看向那兩艘三百噸巨輪水底下的吃水線和螺旋槳轉動帶起的巨大暗流。
大型船隻在高速行駛時，水下會形成一股強勁的排斥水壓。
對方想利用這股水壓和噸位優勢，在貼近的瞬間將大鋼船的船尾強行吸附過去，完成那致命的一刮。
他們打的算盤很精，但海底水流的每一絲變化，在陸峰的神光視界裡都清晰可見。
「二哥！切倒擋！聽我倒數，全功率給油！」
陸峰對著內部傳話筒發出一聲暴喝，聲音透著股決絕的狠厲。
「明白！」
底艙里，陸建海光著膀子，雙手已經死死按在了倒擋的推桿上。
他能感受到頭頂上方傳來的巨大壓迫感，那是敵船逼近時的水流震動。
但他這半輩子都在機艙里和機器打交道，只要陸峰敢下令，他就敢把這台柴油機逼出最極限的爆發力。
「三！」
「二！」
陸峰緊緊盯著水下的暗流走向。
左邊那艘白船的巨大船身已經橫切過來，距離大鋼船的左舷僅剩不到十米。
白船甲板上的水手甚至已經拿起了長長的鋼管，準備在兩船交匯時去捅壞液壓絞車的管線。
「一！倒車！」
陸建海在底艙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雙臂肌肉賁張，一把將倒擋推桿砸到底。
同時把油門直接轟到了紅線死角。
「轟——」
250馬力的主機發出撕裂空氣的轟鳴聲，整艘船的鋼板都在劇烈震顫。
傳動軸瞬間改變了旋轉方向，重型螺旋槳在水下瘋狂反向攪動，捲起大片白色的倒流水花。
大鋼船在巨大的慣性下往前滑行了一小段，隨後被強悍的倒車推力硬生生拉住了勢頭。
就在大鋼船急剎減速的瞬間。
陸峰雙手握住金屬舵盤，向右側飛速打死。
大鋼船的船頭借著這股反衝力，在海面上完成了一個令人拍案叫絕的原地擺尾。
龐大的黑色船身直接讓出了剛才的航道。
左側那艘全速衝鋒的三百噸白船，原本是算準了提前量，準備用船身側面去刮擦陸峰的船尾。
現在大鋼船突然急剎甩尾，白船徹底失去了撞擊的著力點。
在巨大的慣性下，三百噸的鐵疙瘩根本剎不住車。
它帶著恐怖的速度，順著剛才的衝刺路線，一頭扎進了陸峰讓出來的那片空白水域。
而在那片水域的正前方。
正是大洋水產的另一艘從右側包抄過來的三百噸白船。
兩艘巨輪為了夾擊陸峰，距離本就拉得很近。
現在獵物突然消失，兩頭全速衝刺的野獸，直接把最脆弱的船舷對準了彼此。
「轉舵！快轉舵啊！」
白船駕駛艙里，傳來撕心裂肺的驚恐尖叫聲。
刺耳的警報聲劃破夜空。
「砰——！」
一聲沉悶得讓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在海面上炸開。
左側白船的船頭，重重地磕在了右側白船的側後方裝甲上。
大量的火花在黑夜中飛濺，刺耳的鋼鐵扭曲聲讓人頭皮發麻。
三百噸級的動能撞擊，讓兩艘船在海面上劇烈傾斜。
甲板上的水手跌得東倒西歪，探照燈的光柱在半空中亂晃。
雖然最後關頭的急打舵避免了攔腰撞斷的慘劇，但這兩艘船的側舷已經被撞得深深凹陷下去。
王大牛等幾個漢子扒在船舷邊，看著剛才還氣勢洶洶要廢掉他們的巨輪，此刻像兩隻王八一樣撞在一起，激動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大鋼船不僅毫髮無損，甚至連一點油漆都沒被刮掉。
自家老闆這手出神入化的控船本事，簡直神了。
「峰子！幹得漂亮！撞死這幫狗娘養的！」陸大山在駕駛艙里狠狠揮了一下拳頭，心裡的惡氣出了一大半。
對面的兩艘白船在海浪中艱難地穩住船身。
他們徹底被激怒了。
船底並沒有漏水，這兩艘受損的巨輪重新調整航向，探照燈死死鎖定大鋼船，發動機冒出濃烈的黑煙，帶著一股不計後果的瘋狂，再次包抄過來。
噸位優勢擺在那裡，只要他們不講道理地死纏爛打，在大海上硬碰硬終究會吃虧。
陸峰深邃的目光透過前方的海面。
神光視界裡，前方兩海里處，海底的地貌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原本深邃的海床突然向上隆起，形成了一大片綿延不絕的泥沙淺灘。
更致命的是，陸峰察覺到海底的暗流正在改變方向，那是海水即將退潮的信號。
陸峰收回視線，眼底閃過一抹殺伐果斷的狠厲。
他沒有選擇開往安全的深水區，而是直接推上前進擋。
大鋼船不僅不減速，反而迎著那片足以讓任何大噸位船隻擱淺的死亡泥沙地，把油門死死推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