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東南沿海,空氣里透著一股浸入骨頭縫的濕冷。
白海鎮老街後頭的那片荒灘上,此刻正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三十多個白海村的壯勞力揮舞著鐵鍬,將地上的亂石和鹽鹼土清理得乾乾淨淨。
用來墊廠房地基的碎石子被一車車推平,外圍的紅磚院牆已經壘起了一米多高。
幹活的間隙,鄉親們靠在避風的牆根底下歇息。
他們手裡夾著陸峰發下來的「飛馬」牌香菸,端著大搪瓷缸子,大口喝著滾燙的粗茶驅寒。
陸峰站在一旁,看著初具雛形的廠區,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要緊事。
地基打得再快,這廠子裡要是沒有一套能把海鮮做成罐頭的流水線,那也就是個空殼子。
全新的輕工業機械不僅價格昂貴,還得拿著市裡的特批條子去外省排隊等大半年。
這時間成本,陸峰根本耗不起。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轉身去了老街的冷庫,搭上了直達市裡的長途客車。
一個多小時後,東江市輕工業局下屬的廢舊物資處理倉庫。
這裡地處市郊,常年見不到陽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機油發霉味。
蘇鴻雁披著呢子大衣,早就等在了生鏽的大鐵門外。
「陸老弟,你可算來了。」
蘇鴻雁踩著高跟鞋迎上前,壓低了聲音交底。
「這批機器是市里一家國營肉聯廠上個月剛淘汰下來的。
包括兩台半自動封罐機和一套高壓蒸汽殺菌鍋爐。
廠里的技術科長給開了鑑定單,說是核心傳動軸嚴重變形,齒輪全碎了,徹底報廢。」
蘇鴻雁帶著陸峰往倉庫深處走,「這東西修都沒法修,局裡正準備按廢鐵的斤兩賣給廢品回收站。
你今天要是看不上,下午人家就來裝車了。」
陸峰微微點頭,沒有急著表態。
兩人走到倉庫最里側的一個昏暗角落。
一套龐大、沾滿黑褐色油污的重型機械,靜靜地趴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雖然表面鏽跡斑斑,但那厚實的生鐵鑄造底座和粗壯的耐壓鋼板,依然透著那個年代國營大廠特有的紮實質感。
一個穿著藍布工裝、胸前別著鋼筆的技術員正拿著手電筒,在做報廢登記。
「蘇總,您就別費勁了。」 技術員瞥了陸峰一眼,推了推厚底眼鏡,語氣里透著國營知識分子的刻板與無奈。
「這台老毛子產的封罐機,主軸定位銷斷了,傳動齒輪被死死咬住。
我拆開看過,原廠配件早就停產五年了。
要想修,得打報告讓省城的工具機廠單獨開模銑一個非標配件,起碼得等三個月。」
技術員搖了搖頭,拍了拍冰冷的鐵殼:「咱們肉聯廠的流水線停一天就是大損失,廠長正好借著這個由頭,批條子換了全新的德國機器。
這破銅爛鐵只能當廢鐵賣,你們就算買回去也是個死物。」
陸峰神色平靜,大步走到那台半自動封罐機前。
他將手掌貼在冰冷油膩的齒輪箱外殼上,雙眼深處瞬間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流。
【五色探寶神光】!
視線化作無形的利刃,直接穿透了厚實的生鐵外殼。
這技術員沒說謊,定位銷確實斷了,一枚崩落的螺母死死卡在了齒輪死角。
在岸上的規矩里,沒有原廠配件,這確實就是一堆廢鐵。
但陸峰眼底卻閃過一抹運籌帷幄的底氣。
「這機器確實夠棘手的。」
「不過我們村里打算弄個手工作坊,缺幾個結實的生鐵操作台。
這機器外殼厚實,我正好拉回去拆了當鐵桌子用。
按廢鐵價,這套設備多重?」
技術員一聽這人要買回去當桌子,嘴角撇了撇,翻開手裡的登記冊。
「封罐機加上那口高壓殺菌鍋,滿打滿算兩噸半。
廢鐵一斤六分錢,總共三百塊。」
三百塊!
這套設備如果買全新的,加上安裝費少說也得小兩萬!
現在僅僅用三百塊的廢鐵價就能全盤端走,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印鈔機。
陸峰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從兜里掏出三十張大團結,拍在技術員的登記本上。
「錢在這,我馬上叫車來拉走。」
……
下午兩點,一輛租來的大卡車拉著這套沉重的機械,轟鳴著開進了白海村。
車子直接停在了高坡上的紅磚大院門外。
陸大山和陳建業招呼著幾個壯勞力,墊著滾木,嘿哧嘿哧地將這幾台沾滿油污的鐵疙瘩挪進了寬敞的大瓦房前院裡。
「峰子,你買這一堆廢鐵回來幹啥?」陸大山擦著汗,圍著封罐機轉了一圈。
陸峰沒有解釋,轉頭看向正蹲在院子角落裡清洗機油濾芯的陸建海。
「二哥,帶上你的傢伙事,來看看這台機器。」
陸建海站起身,拿著一塊舊帆布擦了擦手,大步走了過來。
他在國營遠洋船隊當了那麼多年的大管輪,天天跟兩百五十馬力的重型柴油主機打交道,這種食品加工廠的機器在他眼裡,結構簡單得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陸建海只圍著封罐機轉了半圈,伸手在主軸的飛輪上用力扳了兩下。
發現飛輪紋絲不動後,他一言不發地打開隨身攜帶的帆布工具袋。
他抄起一把大號活口扳手,熟練地擰下齒輪箱外殼的十二條固定螺栓。
「哐當」一聲,厚重的生鐵側蓋被一把掀開。
陸建海拿著手電筒往裡一照,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卡在縫隙里的那顆螺母和斷裂的定位銷。
「主軸沒壞,是異物卡死把定位銷給別斷了。」
陸建海冷哼了一聲,初冬的寒氣絲毫影響不了他幹活的利落,「國營廠那幫技術員倒是不瞎,但就是規矩太死。
沒了原廠配件,就只能幹瞪眼宣告報廢。」
陸建海從工具袋裡找出一把長柄尖嘴鉗,精準地伸進齒輪死角,用力一挑。
那顆沾滿油污的螺母被清了出來,「叮」的一聲扔在青石板上。
「二哥,這定位銷沒得買,能配上嗎?」陸大山在一旁有些擔憂。
「買不著?那就自己做!」陸建海語氣里透著屬於遠洋大管輪的狂傲,「在大洋正中心機器要是憋停了,難道也打報告等幾個月配件?
沒配件,老子就用手搓出來!」
說罷,他從工具袋底下摸出一根硬度極高的高碳鋼條。
拿出一把粗紋鋼銼,陸建海跨步扎馬,雙手握銼,肌肉隨著發力塊塊賁張。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鐵屑紛紛揚揚地落下。
在這個沒有精密數控工具機的農家院裡,陸建海硬是憑藉著在遠洋惡浪中練就的硬核手藝,一毫米一毫米地銼削著鋼條。
不到二十分鐘,一根泛著冷厲金屬光澤、尺寸分毫不差的非標定位銷,被他純手工打造了出來。
陸建海將這根帶著餘溫的定位銷,用鐵錘精準地砸進主軸的孔洞裡。
嚴絲合縫,完美契合!
他扣上齒輪箱的生鐵側蓋,擰緊螺栓,拿起機油壺給各個傳動部件注滿潤滑油。
「插電!」陸建海退後半步,沉聲道。
「啪!」陸峰伸手合上機器側面的啟動電鈕。
那台被國營大廠判定為「死刑」的封罐機,伴隨著電動機低沉的嗡嗡聲,瞬間爆發出平穩而富有節奏的機械運轉聲!
壓盤升降自如,封口滾輪嚴絲合縫!
陸大山和陳建業站在一旁,看著這台重新煥發生機的龐然大物,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陸峰看著運轉如飛的流水線,嘴角揚起一抹滿意的笑意。
大後方的工業底盤已經徹底組裝完畢,接下來,就該為這套設備準備源源不斷的原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