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揣著那本大紅證書,在鎮口搭上了開往縣城的客車。
客車在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後,駛入縣城。
馬路兩旁多了些三四層高的磚房,街上偶爾還能看到一輛冒著黑煙的吉普車。
陸峰下了車,沒有在街上閒逛,徑直走向了位於海岸線邊緣的縣國營造船廠。
還沒走到大門口,一股濃烈的電焊焦糊味、刺鼻的防鏽漆味,就順著海風飄了過來。
這裡,是整個東江市管轄範圍內,唯一能建造百噸級鋼殼漁船的大廠。
「同志,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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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口,穿著藍色工裝的保衛科幹事攔住了陸峰。
「找銷售科看船。」
陸峰沒有廢話,遞過去一根大前門。
順手把懷裡那本捂熱乎的「萬元戶表彰證書」掏出來,在幹事眼前翻開亮了一下。
那醒目的國徽和公社鮮紅的大印,比任何單位的介紹信都管用。
保衛科幹事看清了紅頭文件,嚴肅的臉色瞬間緩和,立刻痛快地登記放行。
一進廠區,視野豁然開朗。
巨大的龍門吊在半空中緩慢移動,刺耳的金屬敲擊聲和電焊火花此起彼伏。
陸峰的目光,瞬間被二號泊位上的一艘大船吸引住了。
那是一艘即將完工的遠洋鋼殼底拖網船。
船身長達三十多米,通體刷著厚實的黑色防腐瀝青漆。
船頭高高翹起,鐵板焊接得嚴絲合縫,看著就非常結實。
最讓陸峰在意的,是船尾那兩台粗壯的重型液壓卷揚機,以及駕駛艙頂部正在安裝的圓形雷達天線。
這才是真正能去深海抗風浪的大傢伙。
相比之下,他那艘七米長的紅色小鐵船,在這大傢伙面前,單薄得就像個紙盒子。
「小伙子,看什麼呢?」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峰轉過頭。
一個戴著安全帽、穿著洗髮白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看著他,手裡拿著一捲圖紙。
「看那艘大船。」
陸峰指著泊位上的大船,隨口問道:「那是一百二十噸級的鋼殼拖網船吧?
配的是多大的主機?」
中年男人微微一愣,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普通漁民來這,頂多感嘆一句船真大。
能一口報出噸位,還懂得問主機馬力的,那是真懂行。
「眼光不錯!
一百二十噸級,配的是兩百五十馬力的重型柴油機。
帶雙雷達,滿載能跑大半個月的外海。」
中年男人走上前,「我是廠里的生產科長,姓張。
怎麼,你們大隊今年收成好,想集資買這船?」
在張科長看來,這種級別的大船,只有那些富裕的大隊集資,或者是市裡的國營捕撈隊才買得起。
「不,是我私人想買!」
陸峰轉過身,語氣平靜。
張科長拿著圖紙的手一抖,忍不住笑了一聲。
「小伙子,這可不興開玩笑!
你知道這艘船造下來,要多少錢嗎?」
張科長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
「這船光是特種鋼板、柴油主機加上那套雷達設備,出廠的物料成本就超過了十二萬。」
「算上人工,廠里對外的定額賣價,是整整十五萬!」
「這還不算下水後你自己去配的重型鋼絲拖網!你確定要買?」
十五萬的賣價!
聽到這個數字,陸峰的心裡微微一沉,但臉色依舊平穩。
他知道造價高,但這十五萬,確實超出了他目前的承受極限。
陸峰的沉默,落在張科長眼裡,自然就成了知難而退。
「行了,看兩眼過過眼癮就行了,這船是給市里國營公司趕製的。」
張科長搖搖頭,轉身準備去忙別的。
「張科長,等一下!」
陸峰叫住了他。
陸峰看著那艘大鋼船,眼神很清醒。
他為什麼要買大船?
因為近海的資源是有限的,金錢鱉那種可遇不可求。
更現實的是,現在已經是初秋,再過兩個月,凜冬降臨,寒流肆虐。
近海一旦結冰或者風浪變大,他那艘七米的小鐵船,只要敢開出避風港就是船毀人亡。
不買大鋼船,他整個冬天就只能躲在家裡坐吃山空。
他重活一世,絕不甘心只是在白海村當個萬元戶!
「這艘船既然是市裡的,那三號泊位那艘剛鋪好龍骨的,有主了嗎?」
陸峰指著遠處一個剛搭起鋼鐵框架的船台,開口問道。
「那艘是廠里的備料計劃,怎麼?你還真想買?」張科長有些不耐煩了。
陸峰沒有多費唇舌。
他伸手探進帆布包口袋。
「啪!」
一沓厚厚的大團結,被陸峰直接拍在了旁邊沾著鐵鏽的工作檯上。
整整一萬塊!
這是他臨出門前,特意從家裡抽出來帶在身上的。
厚實的紙鈔,在陽光下顯得無比扎眼!
張科長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喉結不禁滾動了一下。
他是個幹部,但一個月工資也就七八十塊錢。這一萬塊錢的現金,直接讓他看直了眼。
「這是定金!」
陸峰看著呆滯的張科長,語氣穩重而有力。
「三號泊位那艘船,我要了!
照著一百二十噸的規格造,雙雷達,液壓絞車,一樣都不能少。」
「這……這只是一萬定金,剩下十四萬尾款,要是造好了你拿不出錢,廠里可是要擔責任的!」
張科長看著錢,語氣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輕視,但依然有著顧慮。
「那艘船鋪完龍骨到徹底完工下水,最快也要兩個月吧?」
陸峰看著張科長,語氣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給我兩個月的時間。」
「在入冬寒流徹底封海之前,剩下的十四萬尾款,我一分不少地結給你!」
張科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漁民,被他這種拿錢砸人的做派徹底震住了。
這年頭,能隨手拍出一萬塊現金的人,絕不可能是滿嘴跑火車的騙子。
「好!只要這定金入帳,我老張親自盯那艘船的進度!」
張科長咬了咬牙,重重地點了頭。
半小時後。
陸峰拿著一張蓋著縣造船廠財務大印的定金收據,走出了大門。
初秋的海風迎面吹來,帶著絲絲涼意。
陸峰摸了摸貼著胸口的收據,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大船定下了。
但這不僅僅是希望,更是壓在肩頭上的壓力。
剩下的這兩個月時間,就是一場跟大自然、跟節氣搶錢的倒計時。
淺海和邊緣海溝的小打小鬧,絕對是湊不齊這筆錢了。
他必須開著那艘七米長的小鐵船,去挑戰這片大海!
當然,有探寶神光的助力,對於這個目標他還是胸有成竹的。
「外海水深流急,一網下去收穫滿滿。
雖然有機械絞盤不用人搖,但網兜出水時理纜繩、控方向,外加甲板上分揀下冰,光靠大哥一個人絕對忙不過來!」
陸峰看著遠處翻滾的海浪,心裡默默盤算。
萬一遇上大風浪,連個輪班掌舵倒手的人都沒有。
鐵船必須得再添人手。
這人不能隨便找。
得懂水性、有一身蠻力,最關鍵的是,到了海上遇到大貨,得絕對聽指揮、守規矩。
陸峰腦子裡,很快浮現出了一個人影。
白海村村東頭那個剛從部隊退伍回來,因為老娘生重病急需用錢的硬漢,陳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