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白海鎮,紅磚灰瓦的供銷社還沒打烊。
空氣中混合著散裝醬油的咸香,以及老旱菸的獨特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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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櫃檯後,售貨員大姐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木算盤,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陸峰邁著穩健的步子,大跨步走了進去。
他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白襯衫。
袖口利落地挽在手肘處,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
雖然衣著樸素,但那挺拔的身板和從容不迫的氣場,硬生生走出了一種鎮定自若的壓迫感。
沒有了曾經身為街溜子的輕浮,此刻的他,眼神明亮且深邃。
售貨員大姐抬頭瞅了他一眼,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鎮上誰不知道白海村的陸峰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混子?
陸峰沒等大姐開口趕人,直接從懷裡掏出兩張鈔票,啪地一聲拍在玻璃櫃檯上。
「大姐,先把之前欠店裡的酒錢結了。」
售貨員大姐愣了一下。
在這個年代,能主動跑來還帳的混不吝可不多見。
她半信半疑地翻開厚厚的帳本,核對無誤後,劃掉了陸峰的名字。
臉色頓時緩和了不少,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客氣:「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真結清了!」
「至於剩下的錢。」陸峰指了指身後的肉案,語氣平靜地說:「給我割五斤頂好的『七層寶塔』五花肉。」
「多少?五斤?!」大姐猛地拔高了嗓門,滿臉不可思議。
七層寶塔,那可是豬身上最好的一塊肉!
肥瘦相間、層次分明,下鍋一煮就能流出晶瑩亮油的極品。
平時村里人過年,能切個半斤解解饞就頂天了。
一開口就是五斤,這得吃到猴年馬月去?
陸峰沒廢話,直接從懷裡抽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推了過去:「挑最好的割!」
看著那張代表著絕對購買力的大面額鈔票,大姐狠狠咽了口唾沫。
「好嘞!」她手腳麻利地拿起了切肉刀,一刀下去,肉香四溢。
「再給我稱十斤精白米。」
「那個大白兔奶糖,拿兩包。」
「還有掛在牆上那匹紅色的的確良花布,扯一身衣服的尺寸下來。」
陸峰語氣平穩,有條不紊地點著貨。
但大姐切肉的手,卻忍不住微微發抖。
大白兔奶糖,還有紅色的的確良花布,這可都是供銷社裡極為昂貴的緊俏高級貨!
這陸家的小子,現在是真發大財了啊!
陸峰將所有買來的物資,妥帖地分裝進一個結實的麻布袋裡。
他單手拎起袋子,穩穩地甩在肩上。
在一眾顧客和售貨員震驚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供銷社。
回村的路上,海風迎面吹拂。
夕陽把陸峰的影子拉得很長。
肩膀上的麻布袋沉甸甸的,壓在他的肩頭,卻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一袋子,是實打實的硬通貨,是能救命、能養人的口糧。
兩世為人,他終於體會到了憑藉自己的雙手,把沉甸甸的財富扛回家的滋味。
前世的他,在這個時候只會癱在破茅草屋裡,喝著劣質的散裝白酒。
由著那個年僅二十三歲的傻媳婦去啃苦澀的地瓜皮。
那時候的晚秋,瘦得連一陣風都能刮跑,卻還要咬著牙擋在自己身前。
一想到這裡,陸峰的心臟就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當時的自己可真混蛋啊!。
重活一世,老天爺給了他逆天改命的金手指,他現在有絕對的能力把那個小辣椒寵上天。
眼下的這些大肉和細糧,僅僅只是個開始。
終有一天,他要讓沈晚秋成為整個白海村,乃至全東海最風光的老闆娘。
陸峰深吸一口氣,平復了激盪的心情。
他加快了腳步,朝著白海村走去。
……
夕陽如血,將白海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樹染上了一層金紅。
樹底下,幾個剛補完漁網的村婦正湊在一起嚼舌根。
幹了一天的農活,聊八卦是她們唯一的消遣。
今天最大的八卦,莫過於陸峰家那場鬧劇。
「要我說,陸峰那小子今天肯定躲在外面不敢回來了。」
「可不是嘛!翠萍嫂子把鍋都端走了,他還大言不慚地吹牛說要買大肉!」
「就他那窮酸樣,兜里連一分錢都掏不出來!」
「他今天要是能買回來一塊豬皮,我就把這破漁網生吞了!」
幾個村婦鬨笑著,仿佛已經看到了陸峰餓得啃樹皮的悽慘模樣。
就在這時。
村道盡頭,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迎著落日餘暉,大步走來。
正是陸峰。
他身上那件白襯衫被海風吹得微微揚起。
肩上扛著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步伐穩健,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銳氣。
「喲,咱們村的大能人回來了!」
一個眼尖的村婦站了起來,陰陽怪氣地扯著嗓子喊道:
「陸峰,你不是去弄大肉了嗎?肉呢?」
「該不會是去海邊喝了一肚子西北風,拿個破袋子裝沙子回來充胖子吧?」
「哈哈哈,說不定袋子裡裝的是海帶呢!」
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
陸峰停下腳步。
他沒有像曾經那個街溜子一樣破口大罵,也沒有任何急赤白臉的爭辯。
重活一世,他早就把心態放得極平。
面對這些低級的嘲諷,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淡笑。
那種眼神,就像是高高在上的雄鷹,在俯瞰著嘰嘰喳喳的麻雀。
「砰!」
陸峰肩膀微微一側,將那個沉甸甸的麻布袋隨手放在了榕樹下的青石板上。
袋口用來紮緊的草繩本就系得松。
這重重一放,袋口直接滑落敞開。
嘩啦。
下一秒。
大榕樹下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了。
所有村婦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那一雙雙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死死盯在那個袋子上!
夕陽的餘暉,不偏不倚地照進了敞開的麻布袋裡。
最上面,赫然是一大塊白裡透紅、冒著誘人光澤的「七層寶塔」五花肉!
那厚實的肥肉膘子,足足有三指寬!
不僅如此。
五花肉的旁邊,是十斤雪白晶瑩、沒有摻雜一粒沙子的精白米。
在這個家家戶戶都在喝地瓜糊糊的年代,這簡直就是奢侈品!
更要命的是,米袋子旁邊,還靜靜地躺著兩包包裝精美的大白兔奶糖。
而墊在最底下的,是那抹鮮艷奪目、刺瞎人眼的紅色的的確良花布!
「咕咚~」
不知道是誰,在死寂中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這……這得花多少錢啊?」
剛才還叫囂著要生吞漁網的村婦,此刻雙腿發軟,臉漲得比豬肝還要紫。
她們聯想到自家鍋里那清湯寡水的爛菜葉。
再看看陸峰袋子裡這比過年還好的「奢侈」物資。
瞬間自慚形穢,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在1982年的窮漁村。
這一袋子東西帶來的視覺衝擊力,簡直無異於一枚重磅炸彈!
「讓讓!」
陸峰連看都懶得多看她們一眼,更不屑去放什麼狠話。
事實,就是最響亮的耳光。
他慢條斯理地將袋口重新紮緊。
單手一發力,再次將幾十斤重的財富穩穩扛在肩上。
在所有人震驚目光的注視下。
陸峰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穿過人群。
留給眾人的,只有那個從容不迫的背影。
他沒空理會這些無聊的震驚。
陸峰的目光,只盯著村尾那座破敗的茅草屋。
那裡,有一個餓著肚子、卻敢拿命護著他的小辣椒。
「媳婦,開飯了!」
陸峰加快了腳步,眼裡儘是化不開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