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腳下一蹬,整個人已經衝進院子。
光頭漢子剛把腳從船板上挪開,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爛仔抬手就把熬桐油的破鐵鍋踹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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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的桐油灑了一地,火星子被油一舔,呼地竄起半尺高。
姜叔急得撲過去想搶麻絲,卻被人一棍子抽在肩膀上,整個人摔在船邊,嘴角都磕出了血。
「住手!」
林潮生這一嗓子吼出去,院裡三個人都轉過頭。
領頭那光頭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拉到下巴的老疤,村里人都叫他刀疤李。平時偷雞摸狗,幫人要債,誰給錢就替誰咬人。
刀疤李看見林潮生,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黃牙。
「喲,正主來了,省得老子再去找你。」
他把鐵棍往肩上一扛,鞋底還在船板上碾了碾。
「陳少說了,颱風餘波沒過,村里為了防偷漁,這幾天所有船都不准下水。」
林潮生走到姜叔身邊,先把人扶起來。
姜叔捂著肩膀,急得滿臉通紅。
「潮生,你別跟他們硬來,他們就是衝著你來的。」
「姜叔,你先靠邊坐著。」
林潮生看了一眼姜叔嘴角的血,再看那艘剛補好的小船。
桐油鍋翻了,麻絲被踩進泥里,船頭的繩子被套得死死的。
他胸口那股火蹭地竄上來。
前世他也吃過這種虧。
海汛前一天,他被刀疤李這夥人堵在曬網場,腿挨了一棍子,躺了小半個月。等他能下地,海參潮早被別人撈乾淨了。
這一世,這幫狗東西還敢來。
嘿,真當他林潮生還是以前那個爛賭鬼?
刀疤李拿鐵棍指著他,笑得很狂。
「林二流子,你現在跪下給陳少磕三個響頭,再把賣海參的錢交出八成,船的事就算完。」
旁邊兩個地痞也跟著笑。
「聽見沒有,別讓李哥費力氣。」
「你那點狗膽子,也就敢欺負女人。」
林潮生沒搭理他們。
他伸手解開自己那件打滿補丁的上衣扣子,一顆,一顆。
舊褂子往地上一扔。
肩背寬厚,胸膛結實,一塊塊肌肉跟石頭鑿出來的一樣。
海風從院門灌進來,吹得他身上汗毛都豎了起來,可他站在那裡,跟一根鐵樁子似的。
刀疤李臉上的笑僵了半截。
林潮生活動了一下脖子。
「磕頭?我怕你受不起。」
刀疤李臉色一黑,鐵棍往前一揮。
「給我廢了他,讓他以後爬著去下海!」
三個地痞同時撲上來。
姜叔在後面急得喊破嗓子。
「潮生,快跑啊,他們手裡有傢伙!」
林潮生不退反進。
最前面的鐵棍朝他腦袋砸下。他身子往旁邊一滑,棍子貼著耳邊砸空,帶起一陣風。
林潮生右手探出,一把扣住刀疤李的手腕。
那手跟鐵鉗子一樣,死死卡住骨頭縫。
刀疤李剛要罵,林潮生手腕一擰,反著往下一折。
咔嚓!
刀疤李慘叫一聲,鐵棍掉在地上,整個人跪了下去。
另一個地痞從側面衝來,手裡木棍朝林潮生腰眼捅。
林潮生抬腳就是一記正蹬。
砰!
那人直接倒飛出去,後背砸進翻倒的桐油鍋里。
鍋里還有殘油,燙得他嗷嗷亂叫,在地上滾來滾去,褲子上全是油灰。
第三個見勢不妙,轉身就想往院門跑。
林潮生彎腰撿起地上的半截麻繩,抬手一甩,繩頭抽在那人小腿上。
啪!
那人摔了個狗啃泥,門牙磕在石頭上,血和口水噴了一地。
十來個呼吸不到,剛才還凶神惡煞的三個人,全在院裡哀嚎。
姜叔靠著船幫,手裡的煙杆都掉了。
隔壁兩扇門縫裡,幾個村民探出半張臉。
有人捂住嘴。
有人抱著孩子往後縮。
還有個老漢看著地上的刀疤李,小聲罵了一句。
「我的娘嘞,林二流子這是讓海鬼上身了吧。」
林潮生走到刀疤李面前,一腳踩在他臉上,把他的半邊臉碾進泥里。
刀疤李疼得直抽氣,斷手還掛在身前。
「潮生兄弟,有話好說,我也是拿錢辦事。」
「拿錢辦事?」
林潮生腳下加了點勁。
刀疤李鼻子被泥堵住,聲音都變了。
「是陳向東給的錢,他說只要拖住你的船,別讓你這幾天下海就行。」
林潮生彎腰,把刀疤李腰裡的小刀抽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刀疤李嚇得魂都快飛了。
「別,別動刀,我回去就告訴陳少,我再也不摻和這事了。」
林潮生把刀貼在他耳邊,聲音壓得不高,卻讓院裡人全縮了脖子。
「回去告訴陳向東,海是老天爺的,不是他陳家的。」
刀尖往下一划,刀疤李耳邊一撮頭髮掉進泥里。
「他再敢伸手,我剁了他的爪子。」
刀疤李連滾帶爬,拖著斷手往外跑。
那兩個地痞也互相攙著,一瘸一拐跟了出去。燙了屁股的那個邊走邊哭,褲子後頭冒著油煙,逗得門縫後頭有人差點笑出聲。
院子總算安靜下來。
林潮生把地上的舊褂子撿起,拍了拍灰。
姜叔看著他,嘴唇動了半天。
「潮生,你這回把陳家得罪死了。」
「早就得罪了,不差這一回。」
林潮生從口袋裡摸出五塊錢,塞進姜叔手裡。
「拿去抓點藥,順便把門閂換了。」
姜叔急了,手往回推。
「我不要你的錢,這船我不能再借你了。陳家盯上你,船出去要是被他們砸了,我拿什麼吃飯?」
林潮生把錢硬按進他掌心。
「姜叔,你幫過我,我不讓你白挨打。」
他走到船邊,把套在船頭的粗繩解開。
「船我照用,出了事算我的。砸了,我賠你一條新的。」
姜叔瞪著他。
「你拿什麼賠?你才賺了幾個錢,別把命也搭進去。」
林潮生雙手抓住船幫,腰上一用力,半截船身被他從泥里拽了出來。
「命這東西,閻王爺收過一次沒收走,以後就更沒門。」
他說完,拖著小船就往院外走。
船底摩擦著泥地,吱呀作響。
姜叔站在院裡,看著林潮生那寬厚背影,嘆了一口氣。
「這蚝殼村的天,怕是真要變了。」
……
下午,村尾淺灘。
林潮生把小船藏在一片蘆葦後頭,自己蹲在灘涂邊修拖網。
舊網破了好幾個洞,他拿針線一針一針穿過去,再用麻繩加固。
旁邊放著鉤竿、兩隻大麻袋、半捆粗繩,還有方巧娘偷偷送來的干地瓜。
方巧娘沒敢多待。
她把東西塞下就走,臨走還抓著林潮生的手不撒。
「潮生,你今晚真要去鬼見愁?」
「去。」
「要是看見陳家的人,你別硬拼,繞過去也行。」
「嫂子,你什麼時候見我繞過狗?」
方巧娘被他堵得沒話,眼圈紅了,最後只在他手心裡塞了個用布包著的雞蛋。
「囡囡說給你吃。她說潮生叔要打壞人,不能餓肚子。」
林潮生看著那枚雞蛋,心裡軟了一下。
「回去把門插好,誰叫都別開。」
方巧娘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林潮生繼續補網。
海風從外灣吹來,味道不對。
平時這個季節,風裡多是爛海草和泥腥味。可現在那股咸腥里夾著一股冷冷的鮮味,像深海底下的水被人翻了上來。
他手裡的針停住。
水下感知順著潮聲往外鋪。
淺灘下的水流變快了,冷水從鬼見愁方向頂上來,一層壓一層。
暗礁邊的小魚群亂了,螃蟹往石縫裡鑽,海參從深處慢慢往上爬。
林潮生眼睛亮了。
寒流提前到了。
大貨上浮了。
這波要是錯過,後面再等就得看老天爺臉色。
他把最後一處網眼紮緊,扯了扯,結實。
「嘿,陳向東,你越不讓我去,老子越要把海底掏空。」
太陽落到海面時,林潮生把麻袋和繩子全搬上船,又檢查了槳、魚叉、手電和乾糧。
天黑下來,村里炊煙散盡。
他推著小船下水。
海水沒過膝蓋,沒過大腿,到了腰間。
小船輕輕一晃,浮起來了。
林潮生剛要翻身上船,遠處海面突然亮起兩道手電強光。
刺眼光柱打在他臉上。
柴油機的突突聲從黑暗裡壓過來。
一艘大號機動船橫在內灣出口,船頭站著陳向東,手裡拿著手電,笑得牙都露了出來。
他身後還有七八個民兵,棍子和鐵叉在光里晃。
陳向東扯著嗓子喊。
「林潮生,今晚這海,你下得去,上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