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島的日頭有點毒。
陳陽鬆了松白襯衫的領口,任由帶點咸腥味的海風灌進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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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底下的白沙是從馬爾地夫連夜空運來的,細軟得像麵粉,踩上去微微發燙。
他抬手蹭了一下額角。那裡有一塊剛掉痂的淡粉色新肉。
半個月前在馬六甲海峽,他把那艘破冰船的馬力推到極限,攔腰懟翻了攔截的護衛艦。
腦袋撞在駕駛艙鋼板上,留下這麼個紀念品。
貨搶回來了,國際聯盟在神龍集團展示的深海火力面前,捏著鼻子認了慫。
但今天不提那些帶血的買賣,今天是沈家辦喜事的日子。
老雷拿著個大喇叭,一瘸一拐地從椰子樹那邊跑過來。
他那雙定做的高級皮鞋裡灌滿了沙子,磨得腳後跟生疼,走起路來像只鴨子。
「老闆!呼……老闆,頂不住了!」老雷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把胸口的襯衫洇濕了一大片。
「碼頭那邊、那邊堵死啦!省城商會那些老幫菜,開著遊艇跟下餃子似的往咱港口扎!」
陳陽端起旁邊的冰鎮香檳抿了一口,綿密的金屬氣泡在舌尖炸開,帶來一絲涼意。
「慌啥。按照名單,驗資不夠五個億的,讓他們把船停在三海里外,劃小艇過來。」
不遠處的花拱門下,沈天宇正滿頭大汗地拽著自己的領結。
那身高定燕尾服穿在他身上,怎麼看怎麼彆扭,勒得他脖子通紅,像只煮熟的蝦米。
林曉夏挽著他的胳膊,指尖死死捏著婚紗裙擺,骨節泛白。
她腳下那雙鑲鑽的高跟鞋在軟沙里根本站不穩,腳踝一崴,整個人往前栽。
「哎喲!曉夏你、你慢點!」沈天宇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腰,自己卻失去平衡單膝跪在沙坑裡。
西褲膝蓋上沾滿白灰,有些狼狽。
林曉夏眼眶有點紅,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天宇,要不咱換雙平底鞋吧?這、這裙子太長了,我怕踩壞了,聽說要百來萬呢……」
她壓低嗓門,眼神侷促地掃過周圍那些衣香鬢影的賓客,手心全是滑膩的冷汗。
「踩壞就踩壞,破布頭而已!」沈天宇站起來,胡亂拍打兩下褲腿,咧開嘴傻笑。
「今天你最大,就算把這島點了聽響,也有我姐夫兜底。」
陳陽走過去,順手把沾著沙子的酒杯遞給旁邊的侍應生。
「天宇說得對。林老師,進了我們家的門,就別算計那些小錢。」
說話間,第一波賓客已經踩著紅毯走過來了。
省城建材大王王總走在最前頭,平時那個鼻孔朝天的胖子,現在腰彎得快跟膝蓋平齊了。
他雙手捧著個紅木錦盒,盒子邊緣雕著繁複的花紋,散發著淡淡的降香黃檀氣味。
「陳總!恭喜恭喜啊,沈少爺大婚,這是鄙人的一點心意!」
王總滿臉堆笑,眼角的肥肉擠成一堆,額頭的油汗在陽光下直反光。
老雷湊過去打開盒子,一塊拳頭大小、水頭極足的老坑玻璃種翡翠白菜靜靜躺在黃綢緞上。
林曉夏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往沈天宇身後縮了半步。
她爹媽就坐在主桌上,老兩口穿著新買的紅毛衣,拘謹地併攏雙腿。
桌上擺著手臂長的澳洲大龍蝦,老頭拿著筷子的手抖個不停,硬是不敢往盤子裡伸,生怕弄髒了那塊雪白的刺繡桌布。
陳陽瞥見這一幕,招手叫來後廚領班。
「去,給主桌上兩碗加倆荷包蛋的清湯麵,多放點蔥花,滴兩滴香油。」
他聲音不大,卻讓主桌上坐立不安的老兩口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婚禮流程走得很快,省去了那些繁文縟節,直接進入敬酒環節。
海風吹亂了桌上的玫瑰花瓣,空氣里瀰漫著烤神戶牛肉的焦香和名貴紅酒的醇厚氣味。
沈天宇端著個玻璃分酒器,腳步虛浮地走到陳陽那一桌。
他已經喝了不少,眼神發直,連日曬出來的黑紅臉皮上冒著粗汗。
「姐、姐夫……」沈天宇剛開口,嗓子裡打了個嗝,冒出一股子拉菲的葡萄酸味。
他猛地搖了搖頭,把分酒器往桌上重重一頓。
玻璃碰撞發出「砰」的脆響,酒液濺了幾滴在他純白的袖口上。
「不對。今天這杯酒,我不叫姐夫。」
沈天宇雙手端起倒滿白酒的分酒器,手腕不受控制地哆嗦,酒水順著杯壁往下淌,流了滿手。
他眼眶瞬間蓄滿淚水,順著鼻窪流進嘴裡,咸澀咸澀的。
「哥!」
他扯著變調的嗓門吼了一聲,聲帶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糲。
這一聲喊出來,周圍那幾個正豎著耳朵偷聽的大佬,嚇得連筷子都停在半空。
沈天宇抽了一下鼻子,鼻涕泡差點冒出來,趕緊用袖子胡亂抹掉。
「以前我混球,不是個東西。是你把我從那堆爛泥里薅出來的!」
他往前邁了半步,皮鞋踢翻了旁邊的一把椅子。
「這杯酒我幹了!以後你指哪,我沈天宇就打哪,絕不含糊!」
說完,他仰起脖子,二兩半的高濃度茅台順著喉管直接倒了進去。
強烈的酒精刺激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林曉夏嚇壞了,趕緊跑過來替他拍後背,手勁大得拍出「啪啪」的悶響。
「你這死人,喝那麼急幹嘛,要死啊!」
陳陽端起面前的半杯紅酒,沒站起身,只是隨意地在桌角磕了一下。
「行了,大喜的日子哭個屁。」
他仰頭把紅酒咽下,喉結滾動,嘴角帶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以後踏實跟曉夏過日子,基建那攤子事,放手去干。」
周圍的大佬們見狀,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了上來。
手裡舉著各種名貴酒水,互相推搡著往前湊。
「陳總海量!我敬您一杯,東區那個港口項目的土方……」
「去去去,陳總,我是小李啊!我這帶了份南海油田的勘探合同,就當給新人賀喜了!」
喧鬧聲蓋過了海浪的動靜。
陳陽被這群人吵得腦仁疼,正準備找個藉口去後頭透透氣。
老雷突然扒開人群,像頭蠻牛一樣擠了進來。
他臉色有點不對勁,煞白煞白的,手裡還攥著個巴掌大的黑色鐵盒。
盒子上沾著些褐色的黏土,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濕冷霉味。
「都讓讓!別他媽瞎擠!」老雷推開一個擋路的胖總,湊到陳陽耳邊。
他壓低嗓門,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老闆,出邪事了。」
陳陽皺起眉頭,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個鐵盒上,「誰送的禮?弄得這麼髒。」
「不是禮……」老雷咽了口乾沫,喉嚨里發出清晰的咕咚聲。
「剛才挖沙船在島背面清理航道,從海底淤泥里撈上來的。」
他把鐵盒遞過去,指尖碰觸到陳陽的手背,像冰塊一樣涼。
「盒子沒鎖,我剛才手欠摳開看了一眼,裡頭、裡頭裝的東西……」
老雷倒吸一口涼氣,牙齒打著戰。
「裝的是啥?」陳陽盯著那個盒子,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裝的是……你半個月前,在馬六甲海峽撞沉的那艘護衛艦的艦長肩章,上面還淌著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