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禾的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溫度大概降了十度。
趙公子抱著那箱飛天茅台,瞪著蘇清禾,又瞪著江嶼,嘴張了半天沒合上。
「搞……搞大肚子?」
江嶼此刻只想把自己的腦袋塞進旁邊的消防栓箱裡。
蘇清禾。
蘇鶴鳴。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靠譜
都姓蘇。
住同一個門牌號。
昨晚在吧檯上被他硬按下去的那個念頭,此刻帶著水花浮了上來,在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
蓮花山公園那個當眾喊他搞大了肚子的神經病女大學生,是金牌編劇蘇鶴鳴的女兒!
完了。
這一萬塊怕是要連本帶利地打水漂!
「進來說吧。」
蘇清禾推開門,拎著購物袋走進去,頭都沒回,跟招呼兩個上門修水管的沒什麼區別。
1509的室內格局不大,兩室一廳。
客廳里堆滿了書。
不是擺著好看的那種精裝書。是真被翻爛了的書,折了角,夾著便利貼,書脊裂開還用透明膠粘過。
茶几上攤著三四個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潦草的字跡和箭頭。
牆角的酒櫃裡,空瓶子比滿瓶子多得多。
一個中年男人窩在沙發里打盹,旁邊的菸灰缸滿得快要溢出來。
皺巴巴的灰色棉麻襯衫,頭髮花白,臉上的褶子刻得很深。
就算睡著了,眉心那個結也沒解開。
這就是蘇鶴鳴。
「爸,有人找你。」蘇清禾把購物袋往餐桌上一擱。
蘇鶴鳴沒動。
「爸。」
還是沒動。
蘇清禾走過去,極其熟練地從茶几上拿起一隻空酒杯,「咣」地一聲拍在菸灰缸旁邊。
蘇鶴鳴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放了三天的隔夜茶。
但聚焦的那一瞬間,江嶼後背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他掃了一眼客廳里多出來的兩個陌生男人,眉頭擰得更緊。
「誰?」
「找你的。」蘇清禾往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一坐,翹起腿,翻開那本《霸道總裁的第108個替身新娘》,一副這事跟我毫無關係的樣子。
趙公子率先反應過來,擠出一個極其職業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把那箱飛天茅台「咚」地一聲擱在茶几上。
「蘇老師!久仰大名!我是盛輝文化的趙明遠,之前跟您助理聯繫過的……」
「不見。」
蘇鶴鳴連眼皮都沒抬,往沙發里又縮了縮。
「蘇老師,您先別急著拒絕。」
趙公子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伸手拍了拍那箱茅台,「這是我專門從茅台鎮直發的飛天,十二瓶,53度,每一瓶都有防偽碼。只是一點小小的心意,您隨便喝。」
「我的事情也很簡單,就是想請蘇老師在我們的一個短劇項目上掛個署名。內容您不用管,劇本我們自己寫,就借您老的金字招牌用一用。當然,署名費絕對不會虧待您……」
「我說了,不見。」
蘇鶴鳴的語氣跟趕蒼蠅差不多,「清禾,送客。」
趙公子的笑容終於裂了一條縫。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到了站在玄關處、一直沒開口的江嶼。
更準確地說,是江嶼懷裡那個深藍色絨布袋。
趙公子冷笑了一聲。
「江嶼,你該不會也是來找蘇老師的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個袋子,「裡面什麼?一瓶二鍋頭?還是路邊攤淘的散裝黃酒?」
江嶼沒理他。
他走到茶几前,把絨布袋輕輕放下,解開束口的繩結。
深琥珀色的瓶身露了出來。
麥卡倫25年。雪莉桶。單一麥芽。
蘇鶴鳴的眼皮動了。
江嶼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
成了!
龍叔說得沒錯。
滿大街都是提著茅台上門的人,但今天推到這張茶几上的,是一瓶在雪莉桶里躺了二十五年的單一麥芽。
蘇鶴鳴從沙發里直起半個身子,渾濁的眼睛落在瓶身上,沒挪開。
江嶼在心裡默默給龍叔磕了一個。
一萬塊,值了!
「你是龍叔的人?」
江嶼微微一愣,隨即點頭:「龍叔推薦我來的。」
「嗯。」
蘇鶴鳴從茶几上摸起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坐吧。」
就這兩個字。
趙公子抱著一整箱茅台,杵在原地。
他被「不見」了兩次。
江嶼放下一瓶酒,換來一句「坐吧」。
「蘇老師——」趙公子的聲音有點變形。
「你也坐。」蘇鶴鳴打斷他,「都來了,說完了一起滾。」
四個人坐下。
蘇鶴鳴窩在沙發里,蘇清禾斜靠在單人椅上翻小說,江嶼和趙公子分坐茶几兩側。
這畫面怎麼看怎麼邪門。
蘇鶴鳴點了煙,吸了一口,看著趙公子:「你要什麼?」
「署名。」趙公子挺直腰板,「蘇老師,就一個署名,掛個『蘇鶴鳴監製』的名頭就行。內容完全不用您操心,我們——」
「多少錢?」
趙公子眼睛一亮:「二十萬!而且後續——」
「不干。下一個。」
趙公子的腰剛挺起來,又塌回去了。
蘇鶴鳴的視線平移到江嶼身上。
「你呢?要什麼?」
江嶼看著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深吸一口氣。
「劉一舟導演那邊正好有個項目,我想來替他試試運氣。想拜託蘇老師的事情是,要一份——」
「劇本。」
客廳里沒人說話了。
趙公子第一個笑了出來。
「劇本?」他毫不掩飾地嗤笑,「你一個酒保,張嘴就要蘇老師的劇本?你知不知道蘇老師一個本子在市面上什麼價?你拿什麼買?拿你那瓶破威士忌?」
江嶼沒看他,依然看著蘇鶴鳴。
「你連署名都不肯給別人,憑什麼覺得我會給你劇本?」蘇鶴鳴反問。
好問題。
江嶼張了張嘴。
說實話,他一個字都沒準備。
【天生演員】還在拼命撐著他臉上那副「我早有腹稿」的從容表情。
而這張臉底下的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更要命的是旁邊還坐著蘇清禾。
那個神經病此刻正用餘光瞄著他,嘴角一點點往上翹,擺明了是在等著看他出醜。
趙公子見江嶼不說話,笑得更大聲了。
「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吧?蘇老師的劇本,那是拿命換來的。你以為帶瓶好酒上門就能——」
「你閉嘴。」
一個懶洋洋的女聲打斷了他。
蘇清禾放下手裡的小說,推了推黑框眼鏡。
「你剛才說你帶了一箱茅台,十二瓶,53度,每瓶都有防偽碼?」
趙公子一愣,下意識點頭。
蘇清禾站起身,走到那箱茅台前,彎腰隨手抽出一瓶,舉到燈光下轉了兩圈。
「瓶蓋的飄帶工藝不對。齒口的咬合紋路是衝壓的,正品是注塑的。」
她把瓶子放回箱子,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趙先生,你這箱『茅台鎮直發』的飛天,是從華強北直發的吧?」
趙公子的臉,從紅到白再到青,一個色都沒落下。
「不……不可能!這批貨我給了六萬八!」
話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蘇清禾「哦」了一聲。
「六萬八啊。」
她重新推了推眼鏡。
「華強北那批貨批發價三百八一瓶。十二瓶,四千五百六。」
「趙先生,你花六萬八買了四千五的酒,然後抱著它爬了十五層樓,來送給一個喝了三十年酒的人。」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菸灰掉下去的聲音。
蘇鶴鳴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把那箱東西從我茶几上搬下去。」
「蘇老師,這裡面肯定有誤會——」
「我這張桌子上寫過三個院線本子。」
蘇鶴鳴重新把煙叼回嘴裡。
「別擱假酒。」
趙公子的臉漲成了紫紅色。
他站起來,彎下腰,當著屋裡所有人的面,把那箱六萬八的假茅台從茶几上抱下去,放到了地板上。
十二瓶。
咣當一聲。
江嶼全程一個字沒說。
他就是覺得,這一箱酒放地上的聲音,比剛才放茶几上的時候,空多了。
蘇清禾轉過頭,看著江嶼。
黑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閃著一種他在蓮花山公園就領教過的、唯恐天下不亂的光。
「不過話說回來,」她歪了歪頭,「這位相親角的先生,你確實還沒回答我爸的問題呢。」
「你憑什麼覺得,你配拿到他的劇本?」
江嶼看著蘇清禾那張欠揍的臉,又看了看沙發上叼著煙等答案的蘇鶴鳴。
憑什麼?
他也想知道!
【天生演員】還在死撐。
而這張淡定面孔的後面,此刻只有兩樣東西。
一片空白。
和一盒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