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的第三天早晨,天空飄著細碎的牛毛雨。
空氣裡帶著一股子洗刷過後的土腥味。
林海坐在老舊小區的陽台上。
他手裡拿著一塊干毛巾,慢條斯理擦拭著漁輪上的水漬。
茶几上的手機連續震動了好幾下。
屏幕亮起,螢光在略顯陰沉的早晨顯得格外扎眼。
趙大戶連著發了兩條長達五十秒的語音。
林海放下手裡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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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點開播放鍵。
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透著幾分亢奮的聲音。
「林哥,今天大廳里風向有點變了。」
「好幾個人都在傳一個名字,雲拓科技。」
「說是上面出了新的國產替代政策,這票是絕對的核心龍頭。」
「大廳里那些前兩天還哭爹喊娘的人,這會兒又開始湊錢了。」
趙大戶喘了口粗氣,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看那盤口,競價確實頂得挺高。」
「林哥,這票你以前不是也盯過嗎,今天是不是真要起風了?」
林海聽完這兩段語音。
他連坐在小馬紮上的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雲拓科技這個名字,像是一根生了鏽的暗刺。
這是他入市前段試過兩次的老坑。
每次都是看著水面翻花,像是有大魚進窩。
結果只要他一伸竿,那魚就翻臉不認人。
兩口窩料被啃得乾乾淨淨,連個魚鱗都沒掛著。
如今市場剛有點弱修復的苗頭,這隻回鍋老魚又被人拿出來吹。
林海沒有立刻否定趙大戶。
他打開那個熟悉的炒股軟體。
點進雲拓科技的分時界面,安靜看了十幾分鐘。
九點二十分,集合競價開始。
紅色的單子一筆筆往上頂。
故意把股價頂出一截虛高的紅盤。
九點半的開盤鐘聲準時敲響。
買三買四的位置上,掛出幾筆誇張的萬手大單。
看著像是一堵堅不可摧的托單牆。
可林海點開成交明細,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真正成交的單子虛得厲害。
全是一些幾十手、一百手的散單在互相倒騰。
那股熟悉的滑頭味道,隔著屏幕都能聞得清清楚楚。
「嘴邊帶疤的回鍋老魚,還敢在水面上翻尾巴。」
他輕聲嘟囔一句,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氣氛早就熱了起來。
老王像個打不死的小強,連發了三個敲鑼打鼓的表情包。
「兄弟們,科技反攻的號角吹響了!」
「雲拓科技就是今天的總龍頭,大家趕緊上車!」
「我借唄里的錢全懟進去了,今天必須把昨天的虧空補回來!」
群里幾個散戶也跟著起鬨,滿屏都是貪婪的叫囂。
林海看著這些消息,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心裡很清楚。
如果這票今天真能換水色,自己就給它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還是老一套假動作,那就徹底斷念。
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黑色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陽台上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核算今天的試倉額度。
當前總資產四十萬零一千九百八十元。
單次止損極限是一萬六千一百九十八塊。
他絕不會拿這麼大的額度去餵一隻嘴滑的老魚。
他只打算丟進去極小的一口試探倉。
「買入,三百股。」
「成交價,二十一塊五毛。」
總共六千多塊錢的本金。
他把止損線卡在下方三個點的位置。
就算真掛了底,最多也就切掉兩百塊錢的線。
這點錢連趙大戶今天一頓飯錢都不夠。
這就像把最細的小鉤輕輕垂到水邊。
既不賭命,也不給自己找藉口。
他單手敲擊鍵盤,給趙大戶回了一條信息。
「我扔了三百股進去探底。」
消息剛發出去不到十秒。
趙大戶的語音就帶著驚恐砸了過來。
「林哥,你瘋了!」
「你不是說這票是爛泥坑嗎,怎麼自己還往裡跳!」
「這要是砸下來,你那點利潤不就縮水了嗎!」
趙大戶的聲音抖得厲害,顯然是被林海這反常的舉動嚇著了。
林海沒有回話。
他把手機平放在茶几上,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開盤後不到半小時,盤面上的風向果然變了。
雲拓科技露了餡。
買三買四那幾堵擺樣子的托單牆,像蒸發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幾筆幾千手的中單順勢往下一砸。
股價立刻軟了下來。
分時線像斷了線的風箏,直挺挺墜落。
綠色的數字瘋狂跳動,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群里剛才還在喊「科技反攻」的人,轉頭就開始裝死。
老王發了一串抓狂的表情包。
「主力怎麼又砸盤了!」
「這幫狗日的無恥到了極點,又騙我進來接盤!」
林海盯著自己預設的止損線。
看著股價一點點逼近那個紅色的數字。
他沒有半點心疼。
心裡反而越來越輕鬆。
這種熟悉的爛泥味,越快確認越好。
臨近午盤,大盤再度走弱。
雲拓科技的拋壓越來越重。
「叮」的一聲脆響。
條件單觸發。
那筆小得可憐的試探倉被乾淨切掉。
成交回執跳了出來。
虧損金額,一百九十五元。
林海看著那個紅色的負數,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白開。
這感覺,就像終於把一塊磨腳多日的石子從鞋裡倒了出去。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舒坦。
他順手截了一張成交圖。
熟練打上馬賽克,只留下成交價格和虧損金額。
單獨發給趙大戶。
後面跟了五個字。
「三口餵完,封坑。」
城南營業部大廳里,冷氣吹得人手腳冰涼。
趙大戶坐在塑料椅子上。
他捧著手機,死死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半天。
心裡既發涼又佩服。
別人虧一兩次,總想著翻本。
非得把本金全填進去才肯罷休。
林海卻把第三次虧損當成蓋棺定論。
這股狠勁,不是對市場狠。
是對自己那點不甘心狠。
「林哥,我算是服了你了。」
「你這哪是炒股,你這是在修仙啊。」
「連自己都騙不過,這市場裡還有誰能騙得了你。」
趙大戶發來一條語音,聲音里透著徹頭徹尾的嘆服。
林海聽完,沒有再回話。
他把手機鎖屏,轉頭看向窗外。
雨停了,天邊透出一絲亮光。
他心裡那點對雲拓科技的執念,也跟著這場雨散了個乾淨。
傍晚時分。
老舊小區的廚房裡飄散著青椒炒肉的香氣。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端著盤子走出來,瞥了他一眼。
「今天外頭又下雨,你那破水庫去成了沒?」
「我可聽我們行里那個老李說了,今天科技股又坑死了一批人。」
「你那帳戶沒見綠吧?」
她把盤子擱在餐桌上,語氣裡帶著老夫老妻式的嫌棄。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水太渾,我扔了點剩餌下去試了試深淺。」
「連條白條都沒摸著,線就給切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椒放進嘴裡。
蘇清手裡的動作一頓。
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里透著緊張。
「切線了?」
「虧了多少?」
「你不是說空倉最安全嗎,怎麼又手癢去扔錢!」
她聲音拔高了八度,大有要發火的架勢。
林海不慌不忙咽下嘴裡的菜。
「虧了一百九十五塊。」
「連你買條真絲圍巾的零頭都不夠。」
他抬起頭,看著蘇清那張僵住的臉。
「這叫探底的鉛墜。」
「不扔這一下,怎麼知道底下是爛泥還是石頭。」
蘇清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她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個死鬼,嚇我一跳。」
「一百多塊錢你也好意思拿出來說。」
她翻了個白眼,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翹。
「趕緊吃,吃完把陽台上的垃圾倒了。」
吃過晚飯,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海靠在舊沙發上,點開自選股列表。
他長按雲拓科技的名字。
屏幕上彈出一個選項框。
他穩穩拖進最底部的黑名單。
做完這個動作,他連一秒猶豫都沒有。
就像扔掉了一團發臭的爛餌。
接著,他把清禾食品挪到觀察欄最上面。
一個是三次試錯後的爛水域。
一個是正在慢慢清起來的新坑。
他的注意力從這一刻起,徹底換了方向。
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核算帳戶狀態。
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數字。
他看著那些數字,眼神清明如水。
資金曲線在水面下安靜蟄伏,等待著下一次精準的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