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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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市的天空泛著一層灰濛濛的亮光。
華寧製藥果然不出所料地大幅高開。
集合競價一結束，紅艷艷的數字就掛在了漲幅榜前列。
股神強一大早就在直播間裡扯著嗓子吆喝。
【家人們看好了，昨天尾盤迴落那是主力故意洗人！】
【今天只要量能跟上，沖板不過是順手的事，大家拿穩籌碼等吃肉！】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轉眼像打了雞血一樣沸騰起來。
趙大戶連發了三個大笑的表情包。
「兄弟們，聽見沒有，股神強發話了！」
「我剛又從網貸套了十萬，開盤就加了半倉，今天絕對要起飛！」
老王更是拍著胸脯，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
「趙哥威武，我已經滿上了，連下個月房貸都墊進去了！」
「就這盤面走勢，今天不封個死板，我倒立洗頭！」
「大傢伙就等著中午吃大肉吧，晚上會所走起！」
林海還是安靜地坐在水庫邊。
腳邊放著半桶剛打好的腥香餌料。
手機屏幕映著跳動的紅綠數字，光影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華寧製藥開盤後向上猛衝了幾下。
股價猶如脫韁的野馬，最高摸到了七個點的漲幅。
可只要仔細看五檔盤口，就會發現端倪。
賣一賣二的位置，總有幾千手的大單死死壓著。
下方的買盤看著熱鬧，卻全是幾手、幾十手的散戶單在往上頂。
漲得越急，上方的籌碼回吐得就越快。
紅綠相間的成交量柱子交替閃爍，透著一股詭異的焦灼感。
林海眼睛微微眯起。
心裡那點疑慮非但沒散，反而像吸飽了水的海綿，越壓越實。
這盤面，太像水底下一群小雜魚在搶食了。
水面上的浮漂上躥下跳，看著熱鬧非凡。
實則底下根本沒有能一口吞鉤的大貨。
時間來到十點出頭。
股神強又發了一段語音進群。
語氣里全是煽風點火的篤定，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妄。
【兄弟們別慌，盤中這點震盪那是洗盤，絕對不是出貨！】
【主力在清洗不堅定的浮籌，大家把籌碼攥緊了，千萬別被洗下車！】
趙大戶被說得心癢難耐。
乾脆發了一張持倉截圖，證明自己繼續死扛。
「看到沒，哥們這格局，跌兩個點算什麼，那是給咱們加倉的機會！」
老王更是得意忘形。
專門在群里艾特林海，語氣里夾槍帶棒。
「林跑跑，你昨天尾盤買那兩千股，現在是不是腸子都悔青了？」
「你要是早聽趙哥的滿倉干進去，這會兒都能換個新手機了！」
「一天到晚摳摳搜搜的，活該你只能在水庫邊上餵蚊子！」
林海看完這些消息，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連打字反駁的興致都沒有。
只把手機倒扣在破舊的釣箱上。
從桶里捏起一小團餌料，慢條斯理地掛在魚鉤上。
手腕輕抖，魚線帶著浮漂穩穩落入水中。
爭辯是最無用的東西，市場自會給出答案。
十點四十七分。
原本還在高位橫盤的盤面，猝然變臉。
一筆接一筆的萬手大賣單，像沉重的石塊砸進平靜的水面。
賣盤洶湧而出，毫無徵兆地傾瀉而下。
華寧製藥的股價從高位直線回落。
剛才還熱熱鬧鬧、紅彤彤的分時圖，轉眼被砸出一道陡峭的綠色滑坡。
買盤上的托單猶如紙糊的一般，被摧枯拉朽般擊碎。
林海拿起手機。
盯著十七塊九上方那點可憐的承接盤。
他的手指沒有亂，呼吸也沒有亂。
只是把魚竿往腿邊又壓穩了一些。
這瀑布般的殺跌，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十七塊九毛五。
十七塊九毛二。
綠色的數字瘋狂跳動，像死神的倒計時。
當最新價被硬生生打到十七塊八六時。
兜里的手機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震。
條件單自動觸發了。
兩千股籌碼，沒有經過任何人工干預，剎那間按市價全部成交。
成交價定格在十七塊八毛一。
林海看著交割單上的數字。
這一筆試錯，他只虧了一千多塊錢。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就把手機揣回防曬服的兜里。
動作利落得像丟掉一把發霉的爛窩料。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點窩料餵出去，是為了確認水底真有藏著倒刺的暗鉤。
花一千多塊錢看清主力的底牌，比被整個人拖進深淵要划算得多。
斷線保竿，這才是釣魚佬活命的本錢。
此時的微信群里，卻徹底炸鍋了。
剛才還在喊著洗盤加倉的人，這會兒全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趙大戶來回撤回了好幾條打錯字的亂碼消息。
明明慌得手都抖了，卻還在群里強行挽尊。
「股神強剛發了新語音，說是主力借大盤迴調順勢洗盤。」
「大家別慌，下午肯定能拉回來，這叫倒車接人！」
老王一邊發語音一邊破口大罵。
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恐懼與顫抖。
「這殺千刀的主力，怎麼下手這麼黑啊！」
「老子剛滿倉進去就砸，是不是盯著我這幾萬塊錢呢！」
嘴上罵得凶，他卻硬撐著不肯認輸。
「跌下來正好，我再去借點網貸補倉攤低成本。」
「只要反彈三個點，老子就能解套跑路！」
恐慌與貪婪在群里交織發酵。
沒有一個人願意承認自己看錯了方向。
就在手機在兜里震個不停的時候。
林海面前那根安靜了許久的浮漂，倏地往下一沉。
一個極其乾脆漂亮的黑漂，沉得乾乾淨淨。
林海左手果斷提竿。
一股沉悶且霸道的拉力順著魚線傳導至掌心。
碳素竿身轉眼彎成了一張完美的滿月。
水下的魚受了驚，瘋了一樣朝著深水區竄出去。
魚線切割水面，發出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嗚嗚悶響。
林海雙腿扎穩，重心下沉。
他沒有硬拉，而是順著魚逃竄的勢頭慢慢溜。
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節奏把控得分毫不差。
他嘴角反而露出一點通透的笑意。
股市里切了根試錯的子線，水裡倒真來了一條像樣的大貨。
這買賣，划算得很。
足足溜了十幾分鐘。
水底那條大青魚終於耗盡了力氣，翻出白花花的肚皮。
林海單手抄網，穩穩將這條十來斤的大貨兜上岸。
他摘下魚鉤，把魚扔進魚護里，濺起一片水花。
剛坐回馬紮上，蘇清的微信語音就彈了出來。
「林海你個死鬼，今天外頭風大，你別在水庫邊上凍感冒了！」
「我聽隔壁張姐說，今天那個什麼醫藥股暴跌，她老公虧得在家裡砸碗呢！」
「你那點盈利可別都虧回去了！」
林海點開語音聽完，慢悠悠地按住說話鍵。
「放心，今天水渾，我早把線剪了。」
「剛上了一條大青魚，晚上回去給你燉個魚頭豆腐湯。」
發完語音，他重新點開炒股軟體。
華寧製藥已經被死死按在了跌停板上。
封單高達二十萬手，猶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群里已經徹底沒了聲音，死寂得可怕。
林海看著那慘綠的盤面，從兜里摸出那台外殼磨損的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風中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重新核算帳戶數據。
在這個只能做多、T+1的市場裡。
紀律，永遠是唯一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