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個交易日,大盤陷入令人窒息的橫盤震盪期。
指數在幾根均線之間來回穿梭,成交量萎縮到了極點。
整個市場就像是一潭死水,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林海買入的那隻醫藥股也跟著大盤上下起伏。
日K線圖上畫出幾根極短的十字星,像一條在水底試探的泥鰍,始終沒有明確的方向。
林海的帳戶浮盈浮虧都在幾百塊之間徘徊。
他對此毫不在意,每天清晨按時出現在青林水庫邊。
他雷打不動守著那根新買的達瓦魚竿,目光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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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的天氣悶熱異常,氣壓偏低,水裡的魚全浮到了半水。
無論他怎麼調整餌料狀態,浮漂始終如同定海神針一般,紋絲不動。
旁邊的啤酒肚釣友早就耐不住性子,換了好幾個釣位。
啤酒肚一邊收拾釣箱,一邊衝著林海抱怨。
「老林,這天熱得邪乎,魚都閉口了,你還守著幹啥?」
林海捏了一小團酒米拋入水中,動作輕柔。
「水底氣壓低,大魚在拱泥,這時候就得拼耐心。」
「誰先沉不住氣收竿,誰就輸了。」
啤酒肚搖了搖頭,提著空蕩蕩的魚護走了。
連著當了三天「空軍」,林海也不惱火。
他只是在收竿時,看著空蕩蕩的魚護輕笑一聲。
傍晚時分,老舊小區的樓道里瀰漫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氣。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從廚房走出來,重重放在餐桌上。
盤子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林海你個死鬼,這幾天連根魚毛都沒帶回來。」
「你是不是背著我,把錢全虧在那個破股市里了?」
蘇清雙手叉腰,眼神里透著審視。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咀嚼動作慢條斯理。
「底窩打得重,發窩需要時間。」
「這兩天水壓低,大魚不開口,底下全是雜魚鬧漂,不急著提竿。」
蘇清翻了個白眼,解下圍裙坐在他對面。
「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釣魚黑話,把手機拿過來,老娘要查帳。」
「下個月的房貸三千五,物業費兩百,還有你兒子的補習班費用。」
「你要是敢動虧完那三十萬的本金,明天我就回娘家。」
林海掏出手機,點開券商軟體,遞了過去。
蘇清接過手機,目光落在屏幕上方那串紅色的數字上。
三十八萬六千九百六十元。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嘴角抑制不住上揚。
「哎喲,還真讓你賺到錢了,這都快四十萬了啊。」
「算你有點本事,沒把老娘的買菜錢搭進去。」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越過手機屏幕,落在了客廳角落的竿包上。
那根嶄新的碳素魚竿露出了一截竿把,幽暗的光澤透著一股昂貴的氣息。
蘇清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林海,你老實交代,那根新魚竿多少錢?」
林海喝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放下碗筷。
「水底的大魚賞臉,給了一點餌料錢,我就順手換了根結實點的竿子。」
蘇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湯碗裡的湯汁濺出來幾滴。
「我就知道你個敗家玩意兒存不住錢。」
「賺點錢全讓你造了,你這就是走了狗屎運,別以為自己是股神了。」
「我警告你,以後少在股市里瞎浪,見好就收,聽見沒?」
林海點頭如搗蒜,端起碗繼續喝湯。
「水渾不亂下竿,懂規矩的釣魚佬才能活得久。」
晚飯後,林海靠在沙發上消食。
他點開微信,【漲停敢死隊】群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那隻造假的科技股在連續四個一字跌停後,今天終於開板。
跌停板上的封單在尾盤被撬開了一道口子。
趙大戶終於扛不住了,在群里發了一張割肉的截圖。
他在跌停價全部清倉,一百萬的本金只剩下不到七十萬,虧損超過百分之三十。
「我不玩了。」
「這票沒救了,主力跑了,裡面全是散戶。」
趙大戶發了一條長語音,聲音嘶啞,帶著明顯的哭腔。
「林哥,你說得對,這水域底下全是暗流,我差點淹死在裡面。」
「我這兩天連覺都睡不著,一閉眼全是綠油油的跌停板。」
「我老婆跟我鬧離婚,網貸公司天天打電話催收。」
群里一片死寂,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
前幾天還叫囂著要會所嫩模的人,此刻全都裝死不吭聲。
林海看著屏幕,從茶几上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淡藍色的煙霧,動作緩慢。
手指在屏幕上敲擊,發送消息。
「掛底切線了,該換子線換子線,硬拽連竿子都要折。」
「既然出來了,就別急著下杆,先看看水情。」
趙大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回復。
「林哥,我現在聽你的。」
「你說買啥我就買啥,我跟著你混了。」
老王也跟著冒泡,發了一排大哭的表情包。
「趙哥割肉了,我還套在裡面呢,成本比你還高。」
「林哥帶帶兄弟們吧,我都快被網貸逼瘋了。」
幾個平時潛水的韭菜也紛紛跟風,滿屏都是求帶的消息。
林海看著這些消息,搖了搖頭。
在這個市場裡,絕大多數散戶都缺乏獨立思考的能力。
他們總是寄希望於所謂的股神和內幕消息。
卻不知道,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裡,才是最危險的舉動。
他按下語音鍵,語氣平淡。
「炒股這事兒,別人帶不了。」
「我只能告訴你們,窩料是窩料,口糧是口糧。」
「你可以把每筆止損當成窩料,但千萬別把買房的錢當成窩料。」
「想跟著玩,先學會算止損。」
「算不明白的,趁早離場。」
語音發出去,群里安靜了幾秒。
一個新進群的韭菜發了一句質疑。
「林哥,照你這麼幹,每次跌一點就跑,那不是會被主力反覆收割嗎?」
「這不就是給券商打工賺手續費嗎?」
「上周那隻消費股,你要是拿著不賣,現在還能多賺兩萬呢。」
林海懶得打字,直接無視了這條消息。
趙大戶卻在群里發了幾個大拇指的表情,態度極度誠懇。
沒過一會兒,趙大戶發來私聊。
「林哥,我剛才把你之前說的那個『初始本金百分之二止損法』記下來了。」
「我現在還有二十萬本金,是不是每次最多只能虧四千?」
林海看著屏幕,回了一個「嗯」字,便鎖上了手機。
時間來到周四下午兩點半。
青林水庫邊,微風拂過水麵,帶來一絲涼意。
林海坐在馬紮上,正在溜一條巴掌大的小鯉魚。
新魚竿的調性極佳,小魚的掙扎力道被完美化解。
兜里的手機猝然連續震動。
他單手控竿,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是券商軟體發出的條件單預警提示。
那隻橫盤了三天的醫藥股,毫無徵兆開始放量砸盤。
一筆兩萬手的大單,直接砸穿了分時圖上的均價線。
盤面上,巨大的賣單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十塊四、十塊三、十塊二。
綠色的數字瘋狂跳動,股價直線跳水,跌幅擴大到三個點。
買盤上的托單被摧枯拉朽般擊碎,毫無還手之力。
成交量柱子一根比一根長,顯示著主力資金正在不計成本出逃。
或者是,在進行最後一次慘烈的洗盤。
就在這時,水面上的浮漂出現了一個誇張的下頓。
原本露出四目半的浮漂,倏忽黑漂,消失在水面上。
林海左手提竿,一股沉悶的拉力順著魚線傳導過來。
竿尖彎成了一張滿弓,水底的黑影開始發力狂奔。
魚線切割水面,發出嗚嗚的悶響。
他右手拿著手機,目光在屏幕和水面之間來回切換。
醫藥股的股價已經跌破十塊,來到了九塊九毛五。
距離他設定的九塊八止損位,只剩下不到兩個百分點的距離。
賣一到賣五的檔位上,壓著十幾萬手的巨量拋單。
下方九塊八的支撐位上,只有可憐的幾千手買單在苦苦支撐。
林海雙腿微微叉開,重心下沉,左手控住魚竿,穩如磐石。
他盯著盤面上那根陡峭的下行曲線,眼神變得專注無比。
就像盯著水面下那條看不見的大魚,等待著最終的底線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