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站在一號船甲板上，按住無線廣播設備的播放鍵，船頂喇叭把錄好的音頻送向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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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拉港海岸線出現在前方，沿海椰子樹和建築排成一線，碼頭上停著漁船，幾個人站在岸邊往船隊這邊看。
錄音放完一遍，大頭又按了第二遍。
十分鐘過去，岸上那幾個人只舉著手機拍，沒人往水邊走。
大頭拿起對講機。
「哥，第一遍放完了，岸上有人看，沒人過來。」
林海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
「繼續放。」
「放幾遍？」
「放到有人來為止。」
大頭把對講機別回腰上，又按下播放鍵。
第三遍廣播結束，碼頭邊多了十幾個人，有人朝船隊指點，有人低頭擺弄手機，水邊還是空著。
大頭又放了第四遍。
第五遍快放完時，一個女人拉著小孩從碼頭台階下來，另一隻手拎著塑膠袋，走到水邊後朝船隊揮手。
大頭扶著欄杆探身看過去。
「有人了。」
他抓起對講機。
「哥，第一個人出來了，一個女的，帶著孩子。」
林海那邊停了兩秒。
「派快艇接。」
大頭朝甲板上的水手揮手。
「放快艇，去接人。」
快艇從船側滑入水面，兩名水手駕著快艇朝岸邊開去，引擎在水面上劃出白線。
女人站在水邊，快艇靠近時往後退了半步，孩子抓著她褲腿，塑膠袋被風吹得鼓起。
水手從快艇上站起來，用英語喊話。
「我們是林氏海洋的船，來接你撤離，上船。」
女人低頭看了孩子幾秒，彎腰把孩子抱起來，一腳跨進快艇。
大頭趴在欄杆上看著，嘴裡念了一句。
「來了，來了，真來了。」
快艇把女人和孩子送回一號船，水手扶她爬上舷梯，她剛站到甲板上，腿還在抖，大頭走過去接住她手裡的塑膠袋。
「不怕，上來了就安全了。」
女人抱緊孩子，用英語問。
「海嘯是真的嗎？」
大頭把塑膠袋放到旁邊長椅上。
「我老闆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女人抱著孩子坐下，孩子把臉埋在她脖子邊，塑膠袋裡露出兩件衣服和一袋餅乾。
大頭回到欄杆邊，再往岸上看，碼頭上的人多了，二十幾個人站在水邊說話，有人指著船隊，有人低頭看手機。
第六遍廣播播完，第二個人走到水邊，是個背著編織袋的老人，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男人。
大頭又朝快艇那邊揮手。
半小時後，一號船甲板上站了十一個人。
一小時後，三十七個人。
岸上的人越聚越多，碼頭邊站了上百人，有人還在看，有人已經朝水邊走。
大頭撥通林海的電話。
「哥，一小時接了三十七個，岸上還有一百多個在看，我估計等會兒能上來一批。」
「快艇不夠就用救生筏，把所有能運人的東西都放下去。」
「收到。」
大頭掛了電話，轉身朝船員喊。
「救生筏全放，能裝人的東西全下水，別讓人乾等著。」
三號船和五號船也開始放快艇，從船隊不同位置朝岸邊靠攏。
兩小時過去，一號船上的人數過了兩百。
四小時後，十二艘船接收了一千四百人。
大頭把數字報給林海。
「一千四百，還在漲，可速度慢，很多人還是不信。」
「繼續廣播。」
「哥，我嗓子都喊廢了，廣播也一直放著。」
「錄音里加一條，告訴他們撤離免費，船上提供食物和飲用水，到安全區域後可以返回。」
「這話我剛才喊過，管用，不算太管用。」
林海那邊傳來敲桌聲。
「讓翻譯組再加一條，用比斯拉馬語說，林氏海洋承諾，所有撤離人員的財產損失，由公司全額賠償。」
大頭握著對講機，半天才接話。
「哥，這又得花多少錢啊？」
「先把人弄上船。」
「成，我去辦。」
大頭讓翻譯組加錄音頻，新廣播從喇叭里傳出去後，岸上的人群動了，幾個站了半天的人轉身往回跑，看方向是回家搬東西。
下午三點，維拉港碼頭上排起隊。
大頭站在甲板上往下看，隊伍從碼頭入口排到水邊，有人背包，有人拎箱子，有人抱孩子，有人牽著狗。
「哥，人來了，一下來了好幾百。」
林海那邊傳來陳曉月打電話的聲音。
「多少人？」
「碼頭上排隊的至少五百，還有人從街上往這邊走。」
「加快接運速度，每艘船留出通道，別讓人擠。」
大頭從甲板跑到船尾，指揮水手把跳板放下來。
「都別急，一個一個來，船大著呢，別推，孩子先抱穩。」
傍晚六點，十二艘船上的人數突破五千。
消息在島上傳開，有人開著皮卡從內陸趕來，後斗里坐著一家老小。
大頭坐在甲板箱子上，手裡的計數器按到發酸。
「哥，五千了，還在上。」
「後面三十五艘船什麼時候到？」
「調度說凌晨兩點。」
「告訴他們加速。」
「已經催了，船長也在催。」
大頭掛斷電話，抬頭看向岸上，碼頭邊還有人在等，路燈亮起來後，人影落到水面上。
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從岸上衝到碼頭，舉著對講機朝船隊喊話。
大頭站起來看了兩眼。
「船長，岸上那個穿制服的在喊什麼？」
船長拿起望遠鏡看過去。
「港口管理局的人，讓我們離開。」
大頭抓起對講機。
「哥，港口管理局來人了，讓我們走。」
林海的聲音傳過來。
「我們在領海線外面還是裡面？」
船長看了一眼導航。
「在裡面，靠港接人的時候進來了。」
「把船退到領海線外，快艇繼續接人。」
「退多遠？」
「十二海里線外面停著，快艇進去接。」
大頭朝船長點頭。
「退。」
十二艘船同時啟動，往外海退去，岸上等著的人看見船動了，有人開始喊，有人朝水邊跑。
大頭扶著欄杆往下看，五六艘快艇還在水面上來回跑，接了人就往大船上送。
碼頭邊，一個老人朝船隊揮著手杖，嘴裡還在喊，旁邊的年輕女孩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向快艇停靠的位置。
入夜後，快艇打著燈繼續跑。
深夜十一點，十二艘船上的撤離人數達到八千三百人。
大頭的計數器沒電，他換成本子畫正字。
凌晨兩點，後續三十五艘船的燈光出現在海面上，排成縱隊駛來。
大頭站到船頭，看著那些燈光一盞一盞靠近。
他拿起對講機。
「哥，援軍到了。」
林海那邊傳來椅子移動聲。
「全部展開，沿海岸線分散停靠，擴大接收範圍。」
「收到。」
大頭朝身後的船長揮手。
「通知新到的船，按分配海域停靠，快艇全放，一艘也別閒著。」
凌晨三點，四十七艘船在萬那杜群島外海展開，上百艘快艇在岸邊和大船之間來回穿梭，碼頭上的燈火從維拉港延伸到相鄰兩個港口。
天亮時，電視台直升機飛到船隊上空。
大頭抬頭看著直升機，伸手擋住太陽。
「拍吧，讓全世界看看誰是騙子。」
林海的手機屏幕上，倒計時數字跳到36小時。
陳曉月在京城辦公室里，把撤離數據發給他。
截至今日早上八點，累計撤離人數，兩萬三千七百人。
林海看了一眼數字，又看向倒計時。
36小時。
三十二萬人里，只有兩萬多人選擇上船。
他撥通大頭的電話。
「廣播內容再改。」
「改成什麼？」
「告訴他們，還剩36個小時。」
大頭在電話那邊停了兩秒。
「哥，剩下那三十萬人怎麼辦？」
林海看著手機上跳動的紅色數字。
「繼續接，一個都不放棄。」
對講機那邊傳來大頭的呼吸聲，隨後廣播設備啟動。
新一輪廣播從四十七艘船的喇叭里同時傳出，覆蓋整片海岸線。
林海關掉通話，把手機屏幕鎖上。
倒計時還在跳。
35小時58分。
岸上還有三十萬人，在猶豫要不要相信一個被全世界稱為騙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