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親眼看著它降下來。」
大頭把這句話記了一周。
一周後，他站在白沙村村口那棵大榕樹旁邊，脖子仰到發酸，手搭在額前往東南方向看。
螺旋槳聲從海岸那邊卷過來，榕樹下幾個下棋的老人抬起頭，棋子還捏在手裡，誰也沒往棋盤上放。
一架噴著林氏海洋標識的直升機從東南方向飛來，繞著白沙村轉了半圈，機頭對準大榕樹旁邊的停機坪往下降。
旋翼帶起的風撲過來，大頭抬手按住安全帽，榕樹枝條跟著晃，護欄外的幾個孩子一邊往後退，一邊又踮腳往裡看。
起落架碰到地面時，旁邊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
「海王叔叔來了！」
大頭扭頭一看，七八個孩子全擠在停機坪外圍的護欄邊，手扒著欄杆，腦袋一個挨著一個往裡面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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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面的男孩缺了顆門牙，穿著小背心，喊完還不夠，又衝著直升機擺手。
「海王叔叔！海王叔叔！」
直升機旋翼停下，艙門從裡面推開。
林海從艙里下來，腳踩到水泥地上，手裡還拎著一個塑膠袋。
大頭走過去接東西，眼睛往護欄那邊瞟。
「哥，什麼時候多了個外號？」
林海把塑膠袋遞給他。
「什麼外號？」
「海王叔叔。村里小孩都這麼叫你。」
林海轉頭看那幾個孩子。
「誰起的？」
「不清楚，學校里傳開的吧，說你是海里的王，就叫海王叔叔。」
缺門牙的小男孩已經從護欄縫裡鑽進來，鞋底在地上啪嗒啪嗒響，跑到林海跟前就仰頭看他。
「海王叔叔，你真是從天上飛下來的？」
林海低頭看他。
「不是從天上，是從那邊飛過來的。」
他抬手指向東南方向。
小男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
「那邊是哪？」
「總部，我上班的地方。」
「你上班坐飛機去？」
「這是直升機。」
小男孩繞到直升機旁邊，伸手要摸起落架。
大頭伸手把他往回拎。
「別碰那個，燙。」
林海蹲下，拿手背碰了一下輪子外側。
「已經降下來了，別摸機器，摸欄杆就行。」
小男孩把手縮回來，又把注意力挪到林海身上。
林海問他：「你叫什麼？」
「陳小魚。」
「誰家的？」
「陳大海家的。」
「港口開叉車的陳大海？」
「對，我爸開叉車。」
護欄外又鑽進來三個孩子，最小那個跑兩步就要扶一下欄杆，馬尾辮小女孩擠到前面，眼睛盯著直升機。
「海王叔叔，你能帶我們坐這個嗎？」
「現在不行，你們還小，得等長大。」
陳小魚馬上接話。
「那你能帶我們抓螃蟹嗎？」
林海看他。
「抓螃蟹？」
「我爸說你以前抓螃蟹最厲害，他說你一隻手能抓八斤重的大螃蟹。」
林海把手裡的袖口往上折。
「八斤的螃蟹一隻手抓不住，得兩隻手抱。」
「那你教我嗎？」
幾個孩子都圍上來，護欄外的老人也往這邊看。
林海站起身。
「你們大人在不在？」
陳小魚往榕樹下一指。
「我奶奶在那邊。」
「去叫你奶奶，跟著一起去紅樹林，我教你們抓螃蟹。」
孩子們轉頭就跑，陳小魚跑了兩步又折回來。
「海王叔叔，你等我啊。」
「等你。」
大頭站在旁邊，手裡拎著塑膠袋，半天才冒出一句。
「哥，你剛從直升機上下來，現在要去泥地里抓螃蟹？」
林海看他一眼。
「怎麼了？」
「你現在是千億老闆。」
「老闆也能抓螃蟹。」
「剛落地就鑽泥灘，這畫面發出去，陳曉月得瘋。」
「她先瘋，你先跟上。」
紅樹林就在村口往東五百米。
這片林子是林海重生第一天趕海的地方。
那時候系統給他指過青蟹坐標，他靠那筐螃蟹賺到第一筆一萬二。
現在紅樹林被划進白沙新城生態保護區，邊上修了木棧道，遊客從棧道上走，孩子們卻跟著林海從泥灘旁邊繞進去。
陳小魚奶奶站在棧道上喊。
「小魚，鞋別丟了！」
陳小魚頭也不回。
「丟不了！」
大頭拎著塑料桶跟在後面，看著一串孩子踩進泥里，腳印一個接一個陷下去。
陳小魚踮腳往樹根底下看。
「海王叔叔，螃蟹在哪？」
林海蹲到一叢樹根旁邊，手指點了點泥面。
「看這兒，有個洞。」
陳小魚趴過去。
「這個？」
「對，螃蟹洞。」
馬尾辮小女孩也湊過來。
「它怎麼不出來？」
「你要請它出來。」
「怎麼請？」
林海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伸進洞裡。
「樹枝伸進去，別亂戳，碰到殼以後停一下，等它夾住。」
陳小魚蹲在旁邊，脖子伸得老長。
「夾了嗎？」
「還沒。」
「現在呢？」
「夾了。」
林海把樹枝往外抽，一隻青蟹被帶出來，兩隻鉗子夾著樹枝，腿在空中劃拉。
孩子們一下圍上來。
「螃蟹！」
「給我看看！」
「它夾人嗎？」
「夾。」
林海把青蟹放進塑料桶里，抬手擋住陳小魚伸過去的手。
「手別伸進去，它認不得你是誰。」
陳小魚把手縮回去，又盯著桶里看。
「這隻有八斤嗎？」
大頭在旁邊笑出聲。
「這隻有半斤，八斤的能把你嚇回家。」
陳小魚抬頭看林海。
「八斤的到底多大？」
林海張開兩隻手比了一下。
「差不多這麼寬。」
幾個孩子跟著張開手，互相比來比去，最小那個手短，怎麼比都比不過別人，急得去拉林海的褲腿。
「我也要抓。」
「一個一個來。」
陳小魚先找洞，他趴在樹根邊扒拉一陣，指著泥面喊。
「這個是不是？」
林海看了一眼。
「是，拿樹枝。」
陳小魚把樹枝伸進去，屏住勁等了半天。
「它不夾。」
「動一下樹枝，別抽。」
「這樣？」
「對。」
樹枝被裡面的東西夾住，陳小魚手一抬，直接把小青蟹甩出來，青蟹落在馬尾辮小女孩腳邊，小女孩蹦開兩步，陳小魚舉著樹枝就跑。
「我抓到了！我抓到螃蟹了！」
大頭扶著棧道欄杆笑，順手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陳曉月。
照片裡，林海蹲在泥地上，幾個孩子圍著他，手裡都舉著樹枝，塑料桶里已經有了幾隻青蟹。
陳曉月回消息很快。
「千億老闆蹲泥地教小孩抓螃蟹，這張照片要是發出去，比白沙村改造還吸人。」
大頭回她。
「他比開會時樂多了。」
陳曉月隔了一會兒才回。
「他本來就是趕海的，賺多少錢都是。」
林海從泥里站起來時，褲腿和鞋面都沾了泥。
陳小魚拎著塑料桶跑過來，桶里幾隻青蟹沿著桶壁往上爬。
「海王叔叔，這些我能帶回家嗎？」
「能帶，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林海指了指桶里那隻小青蟹。
「這隻放回去。」
陳小魚低頭看。
「為什麼？」
「太小了，殼還沒你手掌大。」
「它也是螃蟹啊。」
「它長大了，海里才會有更多螃蟹，你把小的都拿走，以後就只能看洞。」
陳小魚看著桶里那隻小青蟹，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進去又縮回來。
「它會夾我。」
林海用樹枝把小青蟹撥到桶邊。
「捏殼兩邊，別碰鉗子。」
陳小魚照著做，把小青蟹撈出來，蹲到泥灘邊放下。
小青蟹爬了幾步，鑽進樹根旁的洞裡。
陳小魚拍了拍手。
「放回去了。」
林海點頭。
「以後抓螃蟹也記住，小的放，大的拿，帶籽的也放。」
陳小魚仰頭問：「帶籽是什麼意思？」
「下周教你。」
「下周還抓螃蟹？」
「下周認魚，先知道海里有什麼，再學怎麼靠海吃飯。」
「我長大了也能跟你一樣嗎？」
林海看著他缺了門牙的嘴，又看向棧道上那群還在看熱鬧的老人。
「你們會比我強，你們有學校，有基地，有老師，我小時候只有船和網。」
陳小魚把塑料桶抱住。
「那我以後也當海王。」
大頭把手機揣回兜里，走下棧道。
「哥，陳曉月說國家衛視有個記者想單獨採訪你。」
林海拍了拍褲腿上的泥。
「誰？」
「張敏，資深記者，陳曉月說她提問不繞彎。」
林海往停機坪方向走。
「讓她來，地點定在碼頭。」
「辦公室不行嗎？」
「碼頭說話方便，也讓她看看白沙村。」
大頭跟上去，低頭看著林海那雙全是泥的鞋。
「她要是問你成功秘訣呢？」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鞋面，抬腳在草邊蹭了蹭。
「就說運氣好。」
大頭等了等。
「沒了？」
林海往前走，頭也沒回。
「再加一句，海龍王是我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