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街十字路口的天剛蒙蒙亮,空氣里還透著涼意。
林氏藥膳樓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人群排成了長龍,隊伍一路延伸,一直排到了街角那家賣肉包子的鋪子跟前。
排在隊伍中間的一個胖商人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冒出的細汗,扯著嗓子大聲抱怨。
「這隊伍排得也太長了,到底什麼時候開門,我這銀子都準備好了,今天必須吃到那個薛御醫開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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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前面的高個子商人轉過頭來,伸手拍了拍胖商人的肩膀搭話。
「你沒看那大門旁邊立著的木牌上寫的,一天就接待二十桌,今天吃不上你就明天請早,趕緊把位置站好別讓後面的人插隊。」
林晚拿著一塊嶄新的木牌從大門裡走出來。
她把木牌重重地往門口最顯眼的地方一立,木牌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上面用粗墨寫著每日限量二十桌,先到先得。
人群看到這塊木牌,立刻推搡著往前涌,生怕自己落在了後頭。
時辰一到,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向兩側推開,發出吱呀的響聲。
蘇巧兒穿著一身新做好的幹練短打,站在門口伸出雙臂攔住往前擠的人群。
「各位客官別擠,排好隊一個個來,訂了雅間的二樓請,一樓大堂的也自己找位置坐好,千萬別亂了咱們的規矩。」
蘇巧兒大聲喊著引導客人。
第一批客人踩著木樓梯上了二樓,走道里全是咚咚咚的腳步聲。
張員外是長流縣做大宗布匹生意的老闆,手裡握著不少閒錢。
他今天搶了個頭香,坐在天字號雅間裡,用寬大的手掌用力敲著紅木桌子催菜。
「夥計,趕緊把你們那什麼人參燉鮑魚端上來,我大清早跑過來排隊,這肚子早就空了,再不上菜我可要掀桌子了。」
張員外大著嗓門喊。
林晚端著一個紅木托盤推門走進去,步子走得很穩。
托盤上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紫砂燉盅,外壁上還留著爐火的餘溫。
林晚把燉盅穩穩擺在張員外跟前,伸手揭開蓋子。
濃郁的藥香混著海產特有的味道直接鑽進鼻子裡。
張員外伸長了脖子往燉盅里看。
湯底熬得清亮,湊近了能照出人影,裡面躺著成年人半個巴掌大的黑金鮑魚。
旁邊飄著切得極薄的人參片,藥材的顏色全部燉進了湯里。
張員外拿起一旁的銀勺,舀了一大勺湯送進嘴裡。
湯水順著喉嚨往下淌,帶著人參特有的回甘,把海鮮的腥味壓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鮮香。
張員外放下勺子,坐在寬大的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連續幾秒鐘一句話也沒說。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旁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來。
「再來一盅。」
張員外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直接推到林晚面前。
「給我把今天剩下的全包了,老子有的是錢,這些銀票你隨便拿,不夠我再去錢莊取。」
張員外語氣堅決。
林晚伸手把那疊銀票原封不動地推回張員外手邊。
「張老爺,咱們店裡有規矩,每桌限量一份,今天就是知縣大人坐在這,也是這個規矩,不能壞了薛老的招牌。」
林晚語氣平和,卻沒留討價還價的餘地。
張員外把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林晚。
「你這丫頭怎麼有錢不賺,老子出雙倍價錢買你的湯,還不成嗎。」
張員外提高了聲音。
「薛御醫親自定下的藥膳規矩,吃多了虛不受補,反倒傷了身子,咱們不能為了賺錢砸了神醫的招牌。」
林晚再次搬出薛御醫的名字。
張員外聽見薛御醫三個字,立刻把後面準備發火的話咽了回去,他知道這號人物在京城的分量。
他拿起筷子去夾那個鮑魚,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肉質咬下去彈牙,鮮香的汁水在嘴裡流出來,順著嘴角淌。
二樓的其他五個雅間裡,接連傳出類似的喊叫聲。
「夥計,再加一份蟲草清蒸老鼠斑,這魚肉做得太地道了。」
「這紅棗枸杞焗海參真夠味,給我也來雙份,這錢你們必須賺。」
食客的聲音越來越大,催菜的拍桌子聲此起彼伏。
林建國在後院的連體灶台前用力顛著大鐵鍋,灶里的火苗直往上竄。
汗水順著林建國的臉頰往下淌,把他的衣領都濕透了。
他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擦了一把汗,繼續往鍋里下料。
林晚走進熱氣騰騰的後廚,大聲喊著報菜名。
「二樓天字號房催菜,當歸薑絲蒸大閘蟹趕緊出鍋,那邊等著要呢。」
林建國手腳麻利地把鍋里的螃蟹裝盤,擺好造型。
「馬上就好,盤子準備好端走,下一道我做蟲草老鼠斑,配菜趕緊遞過來。」
林建國頭也不回地吩咐著旁邊的幫工。
一樓大堂里,平價海鮮小食更是供不應求。
蘇巧兒端著裝滿蝦醬拌麵的大托盤,在密集的桌子間快速穿梭,腳都沾不到地。
「給我再加兩碗蝦醬,這味道太正了,拿來下飯正合適,我還能再吃三大碗。」
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大聲喊著。
「這邊要一盤烤生蚝,快點上,錢我都放在桌上了,不夠再補。」
另一桌的食客敲著空碗催促。
大堂里的客人喊叫聲混雜在一起,吵鬧得很。
蘇梅坐在高高的櫃檯後面,手底下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桌送過來的結帳單,手裡的毛筆在帳本上不停地記下入帳的銀兩,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到了中午收市的時間。
蘇巧兒把一塊寫著今日售罄的木牌掛在門外的柱子上。
她拿著一塊濕帕子,把桌子上的殘羹冷炙全部劃拉到大木盆里,端起來就走。
蘇巧兒滿頭大汗,衣服貼在後背上,嘴卻咧開笑著,完全停不下來。
「這生意真是做不過來了,累死我也高興,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有錢人排著隊送錢。」
蘇巧兒端著木盆往後廚走,邊走邊和林晚說話。
林晚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涼茶遞給她。
「以後咱們有的是錢賺,你這月錢絕對少不了,晚上把門關了給大家加菜,吃頓好的。」
林晚笑著說。
下午的時間,太陽照在南市街的青石板上,把地面烤得發燙。
漁行的胡管事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綢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停在林氏藥膳樓街對面。
他站在街角的陰影里,抬著頭死死盯著門楣上那塊薛御醫親自題字的牌匾。
他又轉過頭,看了看門口掛著的那塊寫著今日售罄的木牌。
胡管事的臉黑下來,額頭上的青筋鼓起老高。
他手裡的摺扇拍的一聲合上,在手心用力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胡管事轉過身,快步往長流漁行的方向走,腳步邁得很重。
半個時辰後,胡管事站在了縣衙後宅的偏廳里,背彎得很低。
周志遠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個青瓷茶杯,撥弄著蓋子。
「大人,林家那鋪子在南市街開張了,今天場面大得很。」
胡管事低著頭匯報。
周志遠吹了吹茶末,喝了一小口。
「生意怎麼樣,進項有多少,你派人去摸過底了嗎。」
周志遠放下茶杯問。
胡管事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往前走了一小步。
「火爆得很,門外的隊伍排了兩條街,中午不到就全部賣光了,那進帳少說也有幾十兩。」
胡管事聲音發顫。
周志遠用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那咱們漁行的抽成拿到了嗎,老實去把規矩定好,把錢收上來。」
周志遠語氣平淡。
胡管事的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變得很小。
「大人,他們賣的根本不是海鮮,他們賣的是藥膳,門口還掛著太醫院薛老的牌匾。」
胡管事咽了一口唾沫。
「咱們漁行的那套規矩,管不到市舶司發出去的食貨牌照上,這錢,收不上來。」
胡管事一口氣把話說完,不敢抬頭看。
周志遠坐在那裡沒有說話。
他手裡的茶蓋重重地碰在杯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