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掌柜的目光在那把破算盤上停了兩息,嘴角浮起一點笑。
他重新打量對面的婦人。
包著破布的頭巾,凍瘡遍布的雙手,眼眶深陷的面容。
怎麼看,都是個窮苦漁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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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雙眼睛不對。
太精明了,而且為人穩重,不像是一個常年病在床上的鄉下女人。
趙掌柜收了幾分輕慢,身子坐正了些。
「既然這位嫂子也在,那咱們就痛快些。」
他豎起一隻巴掌,五指張開。
「五兩。」
蘇梅連眼皮都沒抬。
她的手指搭在算盤框上,被凍瘡裂口硌得發疼,卻連一下都沒縮。
拇指輕輕推上一顆算珠,又撥了回去。
咔噠。
一聲輕響。
除此之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趙掌柜等了三息,見她毫無反應,乾笑了一聲。
「嫂子覺得少了?」
他把手往回收了收,又笑著補了一句。
「那老趙再添些誠意。」
「八兩。」
「整八兩白銀,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蘇梅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送到唇邊,吹開浮沫。
茶水入口有些澀。
可比起村里那點帶泥腥味的井底水,已經算難得的好東西。
她小小啜了一口,放下杯子。
還是沒有說話。
趙掌柜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什麼樣的賣家都見過。
漫天要價的有,坐地哭窮的有,抱著貨物不撒手的也有。
可像眼前這個女人一樣,一個字不說,只坐著喝茶的,他還是頭一回碰見。
也摸不准她這是什麼意思,看樣子是買賣老手,不喜形於色。
看來,得給出自己的誠意了。
趙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他的視線又落回案板上的蟹王。
那隻七斤重的鋸緣青蟹還活著。
蟹腿有一下沒一下地划動,草繩勒住的巨鉗偶爾一掙,帶得案板輕輕一震。
活的。
七斤重的活蟹王。
這種東西,死一刻,價錢就要往下掉一截。
可越是鮮活,他越捨不得放。
「十兩!」
趙掌柜像是下了狠心,伸出兩根手指。
「嫂子,十兩銀子。」
「這個價,在整個長流鎮都找不出第二家。」
蘇梅終於放下茶杯。
她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旁邊的林晚先接過了話頭。
「趙掌柜。」
林晚的聲音不急不緩。
「您在這行做了三十年,應該比我們更清楚這隻蟹的真正價值。」
她站起身,走到案板旁邊。
指尖輕輕點了點蟹殼上的藤壺和海藻。
「這殼老,鉗沉,背上附著的東西也厚。」
「不是淺灘里隨手撈的小蟹。」
「這種老蟹,肉一定緊。膏脂也不是一層浮油,而是能壓得住味的厚香。」
趙掌柜的眼神變了。
他重新看向林晚。
眼前這小姑娘瘦得像根竹竿,衣裳上還沾著泥沙。
可說出口的話,卻句句都落在行里。
林晚繼續說道:「清蒸之後剝殼取膏,膏色必定深橘偏紅。」
「入口綿,回味鮮,帶一點天然海水的甘。」
「若是做成蟹粉羹湯,或者拆成一桌蟹宴,光擺上桌那一刻,就夠貴客們看半天。」
她轉過身,看著趙掌柜。
「八方客棧往來的都是府城富商和鄉紳。」
「這些人吃的只是飽嗎?」
「他們吃的是稀罕,是臉面。」
趙掌柜的喉結動了動。
這話說進他心裡了。
上個月府城周員外做壽,派人來八方客棧訂了一桌海鮮席。
四隻三斤重的青蟹,就花了二十兩。
若是換成眼前這隻七斤重的蟹王坐鎮主菜,那一桌席面的價錢,他敢往上翻著報。
林晚看出他眼底的鬆動,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當然,趙掌柜是生意人,我們也不是漫天要價的人。」
她回到座位上,朝蘇梅看了一眼。
蘇梅會意,起身走到門口,朝外面的板車方向招了招手。
林建國早就在外頭等得心癢。
見到手勢,他立刻彎腰,從木桶里撈出兩條活物,用濕海草裹住,三步並兩步送了進來。
他胸口傷處被牽了一下,臉色白了白。
可手裡的魚一點沒晃。
蘇梅接過來,雙手往桌面上一擱。
濕海草散開。
兩條通體布滿褐色斑點的石斑魚,在桌面上啪嗒彈了兩下。
魚身肥厚,鱗片油亮。
每一條都有兩斤出頭。
趙掌柜的呼吸明顯重了。
他認得這魚。
本地魚販俗稱鼠斑,肉細皮嫩,最要緊的是必須活著上桌。
死了,味就差一截。
活的鼠斑,府城酒樓都未必天天收得到。
一條拿出去,三兩銀子往上不是難事。
蘇梅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搭上算盤。
咔噠。
咔噠。
兩顆算珠被她撥得清清楚楚。
「趙掌柜。」
她的聲音平穩,每個字都像落在帳本上。
「青蟹一隻,鼠斑兩條。」
「您給個痛快價。」
趙掌柜盯著桌上的兩條活魚,又看了看案板上那隻蟹王。
他沒馬上開口。
心裡的帳,卻已經過了一遍。
蟹王能做一桌壓軸蟹宴。
兩條鼠斑能單獨上貴客席。
若趕上府城來的富商,二十兩買進,他轉手就敢開到五十兩以上。
這貨不能丟。
更不能讓它們轉到對街的福臨樓手裡。
趙掌柜站起身,在雅間裡走了兩步。
最後,他停下來,轉身看向蘇梅和林晚。
「嫂子做生意爽快,老趙也不藏著掖著。」
他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兩。」
「青蟹加兩條斑魚,二十兩白銀。」
「一口價。」
說到這裡,他又補了一句。
「往後你們若還有這等品質的好貨,儘管往我八方客棧送。」
「價格好商量。」
「老趙絕不讓你們吃虧。」
蘇梅的手指停在算盤上。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偏頭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輕輕點頭。
蘇梅這才轉回來。
她臉上終於露出一個笑。
那笑里有幾分矜持,幾分滿意,還有幾分只有自家人才看得懂的鬆快。
「成交。」
趙掌柜長出一口氣,拍了拍手掌,朝外頭揚聲喊道:「老周!」
「去帳房支二十兩現銀出來。」
不多時,一個瘦小夥計端著木托盤進來。
托盤上鋪著紅絨布。
兩錠十兩的雪花銀整整齊齊碼在上頭,泛著柔和冷光。
蘇梅伸手拿起一錠,放在掌心掂了掂。
又用指甲在底部輕輕劃了一道。
成色不錯。
分量也足。
她點了點頭,將兩錠銀子仔細包進貼身布帕里,塞進懷中。
林建國坐在旁邊,手指攥著膝蓋,微微發顫。
二十兩。
足足二十兩白銀。
按照這個時代的購買力,能買好幾千斤精白面。
夠交二十戶人家的秋季漁稅。
也夠他們一家三口,從那個漏風漏雨的破茅屋裡,喘出一口真正的活氣。
林建國低頭搓了把臉,沒吭聲。
趙掌柜親自將三人送到後門口。
臨別時,他還讓夥計拿了一包點心,塞給林晚。
「小姑娘,你這腦子,比鎮上學堂里的秀才都靈光。」
趙掌柜捋著山羊鬍笑道:「記住老趙這句話。」
「往後有好貨,第一個想到八方客棧。」
林晚接過點心,客客氣氣地道了謝。
三人推著板車走出巷子,轉入主街。
陽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林建國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林晚回頭看他。
「爸,你幹嘛?」
林建國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悶。
「沙子迷眼了。」
蘇梅斜了他一眼,沒拆穿。
她伸手拍了拍懷裡鼓囊囊的布包,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走。」
「去置辦東西。」
話剛說完,林晚卻忽然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過人來人往的主街,落在街角一個賣草鞋的小攤後面。
那裡有半張臉飛快縮了回去。
灰褐短褐,瘦長身形。
那人她昨天才在林大柱身邊見過。
林晚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緊了點心包。
看來這二十兩銀子,還沒捂熱,就已經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