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天還黑著。
林晚就被蘇梅搖醒了。
「起了,路上要走兩個時辰,再磨蹭酒樓的早市就過了。」
林建國已經把借來的板車推到了門口。
車軲轆缺了半圈木條,走起來咯噔咯噔響,但好歹能用。
車上放著一隻半人高的木桶,桶里灌了小半桶海水,養著那些準備明面上出手的普通海貨。
花蛤和貓眼螺鋪在底層,上面蓋著幾條品相中等的魚和幾隻小蟹。
看起來就是普普通通的漁民進城賣貨,毫不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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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啃了昨晚剩下的半塊雜糧餅,就著幾口涼水咽下去,鎖好門出發。
從長流村到長流鎮,要翻過兩道山坳,再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走上大半個時辰。
天光漸亮,路上陸續有了行人。
挑柴火的樵夫,趕著瘦驢的貨郎,還有三三兩兩結伴去鎮上趕集的村婦。
林建國推著板車走在前頭,車軲轆碾過石子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這具身體本來就虛,加上昨天被踹斷肋骨的舊傷還沒好透,推了不到半里地就開始狂冒虛汗。
每一次用力蹬地,胸口都像拉扯著破風箱一樣隱隱作痛。
蘇梅默不作聲地走到車尾,搭上手幫著往前推了一把。
「歇什麼歇,走。到了鎮上有的是時間喘氣。」
林建國咬著牙繼續往前頂,粗重的呼吸里夾著幾絲乾澀的抱怨。
「上輩子開車半小時的路,這輩子得用腿走兩個時辰。」
「這投胎技術,真是差了點火候……」
「少廢話,留著力氣。」
林晚走在最後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路邊的環境。
原主的記憶里,這條路平時還算太平,但偶爾也有小毛賊出沒。
三個衣衫襤褸的漁民推著一車活水海貨,在有心人眼裡多少算個香餑餑。
好在一路無事。
日頭升到兩竿高的時候,長流鎮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比起長流村那二十來戶破草房,鎮子的規模大了十倍不止。
青磚黛瓦的鋪面沿著主街兩側排開,布莊的幌子在風裡晃蕩,藥鋪的苦香味隔著老遠就能聞到。
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林建國東張西望,暫時分散了胸口的悶痛。
「這鎮子比咱們村熱鬧多了,起碼像個人住的地方。」
蘇梅的注意力全在街邊的鋪面上,目光精準地掃過每一塊招牌。
「精白米十八文一斤,粗糧八文。」
「比村里貴了兩成,但品質好得多。」
這位前資深注會的職業病又犯了,心裡已經下意識撥起了一把無形的算盤。
林晚沒有分心。
她的目標很明確。
主街走到盡頭,一座三層高的酒樓矗立在十字路口最顯眼的位置。
飛檐翹角,朱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燙金匾額,上書四個大字:八方客棧。
門口兩隻石獅子蹲得威風凜凜,台階上鋪著紅氈。
進進出出的客人衣著光鮮,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消費得起的地方。
「就是這家。」林晚停下腳步。
林建國仰頭看了看那塊匾額,又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打著七八個補丁的粗布短褐,乾咽了一口唾沫。
「咱們就這身打扮,人家能讓進?」
「走後門。」林晚已經繞向了酒樓側面的窄巷。
「酒樓收貨都走後廚,咱們直接找採辦的人。」
巷子幽深,地上的石板潑滿洗碗水,空氣里混著油煙和泔水的複雜氣味。
後廚的木門敞著,裡頭傳來急促的刀砧剁肉聲和夥計的吆喝。
三人推著板車剛在後門口站定,還沒來得及搭話,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就擠出門框。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一身沾著油星子的灰布褂。
腰間繫著圍裙,手裡正漫不經心地盤著兩把紅木算籌。
他眼皮懶懶撩起,目光從板車上的木桶掃到三人身上,在那些補丁和泥漬上只停留了一息。
「又是鄉下來的打秋風。」
胖管事連走近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拿算籌往門框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
「今天不收死魚爛蝦,去去去,上別家轉悠去。」
林建國的臉瞬間漲紅,脖子上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兩跳。
蘇梅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嘴唇剛動,就被林晚在袖口不輕不重地扯了一下。
林晚沒生氣,甚至連眉頭都沒皺。
這種人她見得太多了。
上輩子做美食UP主跑海鮮大市場,比這更拽的檔口老闆她都應付過。
對付這種人,發火和理論是最沒用的。
把硬通貨拍在他臉上,讓他自己把剛才的話咽回肚子裡,才有意思。
林晚鬆開老媽的袖子,往前邁出一步。
她的聲音不卑不亢,透著與這身破衣爛衫完全不符的沉穩底氣。
「管事的,您見多識廣,想必知道什麼叫有眼不識金鑲玉。」
胖管事盤算籌的動作一頓。
他小眼睛眯縫起來,像看個稀罕物一樣打量著這個瘦得像竹竿的小丫頭。
「喲,小姑娘口氣還不小。」
他嗤笑出聲,算籌越過半空,衝著板車的方向虛點了幾下。
「我在八方客棧幹了十二年採辦,什麼好貨沒過手?」
「你們這種鄉下漁民挑來的東西,我閉著眼睛聞聞味兒,都能猜出成色。」
「無非就是些巴掌大的雜蟹和指頭粗的小魚,拿去街尾擺地攤還差不多。」
他搖著頭,肥厚的雙下巴跟著晃了晃。
「送到我們八方客棧的灶上?丟份兒。」
林晚聽完,淡定地點了點頭。
「那要是我拿出來的東西,您這十二年都沒見過呢?」
胖管事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大笑。
「大話誰不會說!行,你拿出來讓我開開眼。」
「要是真有好貨,我高價收。要是敢糊弄我……」
他拿算籌重重磕了磕門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地頭蛇的威壓。
「我立刻叫夥計把你們連人帶車,一起丟出這條巷子!」
林晚沒再接話。
她轉過身,面朝木桶的方向。
身體微微一側,巧妙地擋住了管事和身後老爸老媽的視線。
手探入桶沿下方的陰影里,心念一動。
保鮮空間,開啟。
指尖觸及到冰涼且布滿棘刺的堅硬蟹殼。
那只在空間裡靜置了一夜的極品蟹王,在接觸到外界空氣的瞬間,全面復甦了狂野的生命力。
林晚雙手穩穩鉗住蟹殼底部的死角,屏住呼吸,霍然轉身。
「您掌掌眼。」
破落的後廚巷子裡,仿佛被憑空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
那是一隻體型誇張到離譜的深青色巨獸。
成年男人巴掌寬的鋒利雙鉗雖然被粗草繩死死捆住,卻依然帶著破風聲在半空中瘋狂揮舞。
八條粗壯如兒臂的蟹腿劇烈彈動,關節摩擦爆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咔咔」脆響。
七斤重的頂級青蟹王,帶著尚未褪去的深海狂暴氣息,直逼胖管事的面門。
「吧嗒!」
胖管事手裡的兩把紅木算籌沒捏穩,齊刷刷掉進了洗碗水橫流的石板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