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感覺自己快變成陀螺了。所有事都得親力親為，還好李佳幫他分擔了大部分壓力——這姑娘現在快燃成舍利子了，除了拍短視頻和運營帳號，其他雜事也得幫忙兜著。
「不行，得加快招人的節奏。」陳易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盤子越鋪越大，每個板塊必須找到對應的負責人。全堆在自己頭上，分成兩半也處理不過來。
他嘆了口氣，往山上走去。
五月的日頭開始毒辣起來，曬得坑邊的碎石路面泛著一層白花花的光。他先去坑邊轉了一圈。老周今天沒來，方岩倒是一早就占了泉眼邊的釣位，看見陳易上來，遠遠地揚了揚手裡的竿子算打招呼。其他幾個熟面孔各自散坐在釣台上。
陳易挨個遞了一圈煙，然後找到正在棚子裡收拾灶台的程貴芳。灶台還是之前臨時搭的那個彩條布棚子，四面通風，但頂上那塊彩條布已經被太陽曬得發黃，邊角裂了好幾道口子。
程貴芳正拿抹布擦灶台，額頭上全是汗，背後那塊圍裙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媽，這棚子我明天喊人來換了，李佳昨天聯繫了縣裡的板房公司，移動板房明天一早就來裝。到時候你把灶台搬進去，就不用在這棚下炒菜了。」
程貴芳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花那錢幹啥，這個棚子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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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是花錢，這是保命。大銅市五月份三十多度，你在這棚子底下站一天，人都要中暑。」陳易說完又補了一句，「板房裡我讓廠家配兩台空調，一台裝食堂，一台裝備給釣友休息用。」
陳易出了棚子，繞著坑邊走了大半圈，在離深坑大概二十米的一塊平地上停住腳步。這塊地緊挨著碎石路，地勢平整，面積夠大，旁邊有幾棵野生的構樹能遮陰。他蹲下來拿腳步量了量，寬度足夠，放兩組移動廁所綽綽有餘。
「三爹！」陳易朝遠處喊了一嗓子。程木文正蹲在泉眼邊檢查救生繩，聽見喊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了過來。
「三爹你看這塊地，明天廁所就擱這兒。地面稍微平整一下，鋪點碎石就行。板房公司的人負責安裝，你盯著就行。」
程木文繞著空地走了一圈，拿腳尖踢了踢地面：「要得，等會我拿鋤頭來平整下。」
他頓了頓，「易子，那個空調是啥樣子的？你三爹沒用過那玩意兒。」
「就是冷風機，插上電自己吹冷風。到時候食堂里裝一台，你跟二舅吃飯的時候也能涼快涼快。」
程木文眼睛瞬間亮了，嘴上卻說：「哎呀，我們這些老骨頭用啥冷風，吹吹電扇就行了。」
陳易沒接話，只是笑了笑，蹲下來拿粉筆在地上畫出廁所和休息區的位置。
正忙著，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試探：「您好，請問是萬界最強釣場嗎？我在抖音上看到你們發的招聘信息。我叫張杰，想應聘後勤管理這塊。」
陳易站起來，走到一棵構樹的樹蔭底下：「對，還招。你先簡單介紹下你的情況。」
「我是大銅市本地人，住在鎮上，大專畢業，學的現代化後勤管理。之前在縣裡一家生鮮配送公司做後勤主管助理，主要負責物資採購、庫存檔點和食堂成本核算。上個月公司裁員，我在家歇了一陣子。」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激動，「我在抖音上看到你們釣場的視頻，那個斷竿林太震撼了，我自己也是個釣魚愛好者，平時周末都在找野塘子釣。我就想，要是能在你們這兒上班，又能幹活又能釣魚，簡直是神仙工作！」
陳易笑了：「那你怎麼不直接來釣兩竿？」
「去了。昨天下午還去了。有個光頭大哥，他上了條十八斤的草魚，還是我幫他抄的網。」
陳易腦子裡閃過昨天下午光頭舉著草魚咧嘴笑的畫面。昨天下午光頭確實上了一條大草魚。
「那你現在有空沒？直接上來面試，我在山上，坑邊靠南邊有棵構樹，我就在樹底下。」
「馬上到！我騎車過去，十來分鐘。」
陳易掛了電話，在樹蔭底下的石頭上坐下來。程木文給他遞了瓶水，他擰開灌了一口。
不到十五分鐘，山路上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小伙從坡下跑上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皮膚曬得黝黑。
他手裡拎著個文件袋，跑上來的時候喘得粗氣，但眼睛一直在往坑邊瞟，那是釣魚佬看見巨物就走不動的眼神。
陳易站起來，招了招手。張杰快步走過來，把文件袋遞給他：「陳老闆，這是我的簡歷和畢業證複印件。」
陳易接過文件袋，簡單翻看了下，「你說你在生鮮配送公司做後勤主管助理，具體管哪些？」
張杰站直了身體，語言清晰：「三個板塊。第一塊是物資採購和供應商管理，日常對接十幾家供貨商，米麵糧油、生鮮食材、廚房耗材，比價談價、採購審批、供應商考核都是我負責。」
「第二塊是倉庫和庫存管理，管過六個庫區，生鮮區和乾貨區的出入庫台帳、庫位規劃、庫存預警這些全流程我都熟。」
「第三塊是食堂運營和成本核算，食堂每天的菜單排期、食材用量預算、月末成本核算，我都能做。」
陳易點了點頭，又問：「我這釣場，物資種類不多，但挺雜。食堂要買菜買米，小賣部要進飲料零食，釣場那邊還要採購救生圈、魚線魚鉤這些。你覺得該怎麼管？」
張杰沒有馬上回答。他環顧了一圈釣場，心裡在默默核算。
然後他轉過身來：「陳老闆，我看了一下，現在有食堂、小賣部、釣場三個板塊，但你沒有台帳。或者或是庫存統計，這樣容易出問題——什麼東西該補了，什麼時候該買了，全靠人盯。萬一忙起來漏了，比如小賣部貨架空了，釣魚佬沒煙買了，那就不光是少賺點錢的事，是整個運營斷檔。」
他往前走了兩步：「如果讓我來管，我會做三件事。」
「第一，把物資採購統一起來，食堂、小賣部、釣場的所有採購統一收口，建立進貨查驗台帳。」
「第二，建立出入庫台帳和庫存預警機制，什麼貨每天消耗多少、安全庫存設多少、什麼時候該補貨，系統化管理，不能靠人記。」
「第三，成本核算，我幫你把每頓飯的食材成本、人工成本、水電成本全分開算，算清楚毛利是多少，該不該漲個一兩塊，你心裡就有數了。」
「後面你搞農產品加工基地，採購、庫存、成本核算這套體系，現在就能搭好骨架，到時候直接套用。人才培訓我也能做，新員工上崗前統一培訓，明確操作流程，持證上崗。」
陳易靜靜地聽著。張杰說的全是現在的痛點——後勤管理一塌糊塗。
不是說陳木友他們沒有管，思維的高度決定了他們不可能把後勤這塊管好，這無關能力，他們沒有學過系統的管理知識，不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來思考問題，他們更多的是被動解決問題，而不是提前預警。
他們需要一個領頭羊，來把任務揉碎拆分，告訴他們下一步該做什麼。
這正是釣場現在需要的。
他不想再看見，前天飲料賣空了，釣友渴得沒法，直接用手舀坑裡的水喝。
「你期望的薪資是多少？」
張杰撓了撓頭：「陳老闆，我就說實話，你們釣場這個氛圍，我降薪都願意來。之前在物流公司月薪四千五，來這兒只要能維持基本生活就行，三千五我都能接受。反正在家住，沒啥開銷。」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而且我自己本來就愛釣魚，周末休息的時候來坑裡釣兩竿。聞著水草味兒，少拿點錢我也樂意。我昨天來釣的時候就想，要是天天都能待在這兒，簡直是神仙日子。」
陳易沒接話，只是看著張杰黝黑的臉龐，突然笑了，確定了，這個人就是他要找的後勤主管。
陳易站起來，把手伸向張杰：「試用期一個月，工資四千五。轉正後六千加績效，績效跟後勤成本控制率和運營效率掛鉤。包午飯，釣場員工非尖峰時段免費釣魚。什麼時候能上班？」
張杰愣了一下，趕緊握住陳易的手：「明天！不，今天就能上班！」
「那今天就先熟悉場地。你等會兒跟著三爹把坑邊走一圈，把路燈、救生設備、監控的位置都記一下。完了去小賣部幫王凱盤點庫存，他那攤子最近亂得不行。再去食堂找程阿姨，把這兩天用的食材消耗量抄回來，開始建立出入庫台帳。」
張杰使勁點頭，把手往褲子上蹭了蹭，轉身就去找程木文。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陳老闆，那個斷竿林，我能不能先去看一眼？就一眼。」
陳易指了指斷竿林的方向：「看吧。以後這塊也交給你維護。」
張杰咧嘴笑了，朝斷竿林跑去。
陳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構樹叢後面。他對這個新人很滿意，專業知識紮實，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喜歡這個地方。這樣的人才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