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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悠閒時光

  陳易和李佳花了兩天時間,把這些程序全跑了下來。倆人累得夠嗆。

  辦完執照的第二天,陳易難得睡到自然醒。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暖烘烘地鋪了半張床,蘆花大公雞早跳下牆頭不知去哪兒覓食了。他踩著拖鞋下樓,程貴芳照例在桌上留了稀飯和饅頭,他端著碗坐在門檻上慢悠悠地吃完,又去院子裡給那排南瓜苗澆了水。南瓜藤已經攀上了架子,葉子底下藏著幾朵剛冒出來的黃花。

  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各種程序、簽字搞得陳易頭昏腦漲,此刻終於清靜了。

  程貴芳和陳木友在院子裡翻曬乾菜,石榴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他忽然覺得,這種悠閒的日子,好像很久都沒有過了。

  下午他背著雙手溜達去了釣場。沒有從正面上山,而是繞到後山那條很少有人走的小路。

  小時候他跟王凱經常從這邊抄近道去鎮上,路兩旁的構樹已經長到碗口粗了,樹幹上還刻著他倆歪歪扭扭的名字。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碰見王大爺正趕著兩頭牛從坡上下來,老黃牛走得不緊不慢,脖子上的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王大爺看見他就停下來,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陳易趕緊把自己的遞過去。兩人蹲在路邊抽了根煙,王大爺說這一個月村裡的土雞蛋和臘肉賣得比過年還好,他家那頭豬本來打算年底殺的,上周就被釣友預定了半扇。

  到了坑邊,老周照例占了泉眼邊的黃金位,正盯著浮漂打盹。方岩坐在旁邊的釣台上,面前支了兩根竿,一根架在炮台上,一根握在手裡。

  看見陳易過來,方岩把手裡那根竿子往他面前一遞:「陳老闆,你來試試?今天口不錯,我上午已經上了三條十斤以上的了。」陳易也不客氣,接過竿子在他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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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好久沒正兒八經釣魚了,握竿的手都生了,拋了兩次才把餌甩到窩點。浮漂剛立穩就有了動作,他提竿的瞬間手腕往上帶了半寸,竿身彎下去,魚線嗡嗡響,不大,一條五六斤的草魚,溜了兩分鐘就翻了白肚。方岩在旁邊看得直搖頭:「老闆親自下場,魚都給面子。」

  收竿之後陳易又在坑邊轉了一圈。幾個熟面孔跟他打招呼,有人問他夜釣什麼時候開,他都一一記在心裡。

  轉到斷竿林的時候,許願池裡的硬幣又厚了一層,池底白花花的鋼鏰在陽光下一閃一閃。一個年輕釣友正蹲在池邊掏硬幣,掏了半天掏出一枚一塊錢的,閉眼念了句什麼才扔進去。

  陳易沒打擾他,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忽然注意到許願池旁邊的地上不知誰用粉筆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有求必應。

  他啞然失笑,這玩意兒怎麼越來越像廟了。

  下山的路上,他腳步很慢。碎石在鞋底嘎吱嘎吱地響,路兩旁的茅草已經被釣友們的褲腿蹭得往兩邊倒伏。這條路坡度陡的地方一到雨天就打滑,上次周宇說列入硬化指標的事得再催催。

  快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就聽見王凱小賣部門口傳來一陣笑聲。幾個釣友正圍在那裡喝冰鎮飲料,王凱坐在櫃檯後面,手裡舉著手機,唾沫橫飛地跟人吹噓昨晚的戰績:「我跟你們說,昨晚那條黃鱔有這麼粗——」他用手比了個誇張的尺寸,旁邊幾個釣友起鬨說你就吹吧。陳易站在人群外面,看著他兄弟那張眉飛色舞的臉,忽然覺得這日子,真不錯。

  晚飯後,天色還沒全暗,西邊山脊上還剩一抹橘紅色的餘暉。程貴芳在廚房收拾灶台,陳木友照例坐在石榴樹下泡了杯新茶。王凱把碗一推,朝陳易使了個眼色。

  倆人戴上頭燈,抄起黃鱔夾和竹簍出了門。

  田埂上的夜風帶著水汽和青草割過後的澀味。蛙鳴從四面八方的水田裡湧上來,遠處的剛歇,近處的又起,像永不停歇的交響樂。頭燈的白光在田埂上切出一條亮色,能看見草葉上已經開始凝露水了,踩過去鞋幫子濕了一圈。

  「哥,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在這塊田裡掏過泥鰍?」王凱走在前面,頭燈的光柱在稻田間晃來晃去,「你一腳踩滑栽進去,回去被你媽揍了一頓,褲子上的泥巴洗了三盆水。」

  「記得。你也沒好到哪去,你蹲在旁邊笑,我爸連你一起罵。」陳易跟在後面,竹簍在腰間一晃一晃。

  兩人沿著田埂走了百來步,王凱忽然蹲下來,手往身後一擺。陳易停住腳步,順著他頭燈的光看過去,一條黃鱔正從泥洞裡探出半截身子,拇指粗,頭燈一照就定住不動了,只留兩撇小小的觸鬚在水面上輕輕抖。

  王凱接過夾子,貓著腰往前摸了兩步,夾子入水幾乎沒有聲響,在水下穩了兩秒,猛地一合。黃鱔在夾子上扭成個S形,甩了他一臉水珠子。王凱把戰利品舉到燈下,那黃鱔足有食指粗,通體黃褐,肚皮泛白。

  「這條可以啊,」王凱把黃鱔扔進竹簍,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水,「等會兒再搞幾條,夠一盤了。」

  竹簍里已經有了四五條,在簍底絞成一團,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又走了幾步,陳易忽然按住王凱的肩膀,朝前面抬了抬下巴。王凱順著看過去,一條比剛才還粗的黃鱔正從洞裡往外鑽,頭燈照上去的瞬間,它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外爬,身子拉得老長。

  「讓我來。」陳易接過夾子,在田埂邊蹲下來。

  他屏著呼吸把夾子伸進水裡,手指在握柄上微微收緊。黃鱔察覺到水流的變化,猛然往回縮。但陳易的動作比它更快,咔地一聲合攏,夾子出水時那條黃鱔甩得水花四濺,濺了他一臉。

  「中了中了!」王凱在旁邊叫得比他還激動,「這條更大!」

  陳易把黃鱔舉到頭燈下,比王凱那條還粗一圈,少說三兩往上,在夾子上扭得像根發瘋的麻繩。他把黃鱔扔進竹簍,蹲在田埂邊洗了把手,王凱蹲在旁邊,拿樹枝撥了撥竹簍里的戰利品,忽然嘿嘿笑起來。

  「哥,等會兒回去讓阿姨拿泡椒炒。上次我自己炒了一盤,跟你媽的手藝沒法比,你媽炒的那個鱔段,外面焦裡面嫩,泡椒的酸辣味全鑽進肉里,我一個人能幹三碗飯。」

  「你哪天不是干三碗飯?」

  「那不一樣。蹭來的飯就是比自家的香。」

  他倆沿著田埂又轉了一整圈。竹簍里的黃鱔已經有大半簍了,在簍底絞成一團,偶爾彈一下,發出悶悶的撞擊聲。頭燈的光在稻田間一晃一晃,遠處能聽見另一撥人也打著燈在田埂上走,隱約傳來幾聲吆喝。

  回到家,程貴芳接過竹簍掂了掂,眉毛挑起來:「嗬,夠炒一大盤了。」她把黃鱔倒進桶里,「先養一天,明天晚上吃。」

  「好勒,阿姨,明晚我過來。」王凱應了一聲。天色已晚,他打了個招呼便回家了。

  陳易走到井邊打了一瓢涼水洗手。井水順著手腕淌下去,沁涼沁涼的,把指尖殘留的腥味一點一點沖乾淨。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輪月亮,清亮亮地懸在石榴樹梢上,把整個院子都照得透亮。堂屋裡傳來父親關燈的聲音,他一個人站在月光里,覺得今晚的月色,比哪天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