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是被太陽晃醒的。
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照在他眼皮上,暖烘烘地烤著。他翻了個身,摸過手機一看,已經八點十二分。整個人瞬間彈起來,坐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空蕩蕩的,蘆花大公雞破天荒地沒叫。大概連雞都累著了。
踩著拖鞋下樓,父母早已經出門,堂屋桌上擱著一碗稀飯、兩個饅頭、一個水煮土雞蛋,都用盤子扣著,摸上去還溫溫的。陳易三口喝完稀飯,剝了雞蛋塞進嘴裡,撥了陳木友的電話。
「爸,上面忙不忙?人來了多少?」
「就來了三個,我跟你三爹盯得住。你昨晚睡得晚,多歇會兒。」
陳易掛了電話,今天他不準備上山。開業流程已經跑了兩天,每個環節都捋順了。三爹和二舅已經上手,食堂那邊老媽帶著三娘二舅媽也能轉開。少他一個人,釣場照樣轉。這正是他想要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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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柜子里拿了兩條黑利群揣進包里,徑直往村委會辦公室走去。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村委會辦公室在村子中間,一棟兩層白瓷磚小樓。陳易推門進去的時候,吳孔英正趴在辦公桌上,對著一份紅頭文件皺眉。
「吳叔。」陳易把兩條利群擱在桌角。
吳孔英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了一眼那條煙,又看了一眼陳易,臉上的褶子擠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喲,陳老闆。今天咋有空來看我這個老頭子?」
「吳叔,你哪老了,正值當打之年呢。」
「行了,少拍馬屁。」吳孔英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釣場開起來了,人不少吧?」
「還行,昨天來了六十個。」
「六十個?」吳孔英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好小子,這個坑硬是被你盤活了。說吧,今天找我有啥事,你小子不會專程來給我送煙的吧。」
「吳叔,那我就直說了。」陳易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深坑那個位置您清楚,周邊有片緩坡地,靠著坑邊。我想把那塊地也包下來,準備修個磚瓦房當休息區和食堂,現在彩條布棚子太寒磣了,後面要是搞夜釣,還得建廁所和洗澡間。但我當時只簽了深坑的承包合同,周邊地塊能不能動,我心裡沒底,先來問問您。」
吳孔英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保溫杯灌了一口濃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易娃子,你這個想法不錯,但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陳易心裡咯噔一下。
「那個深坑,當年工程隊撤走以後劃的是集體建設用地,你承包的是使用權,這個在我這兒就能辦。但坑邊那圈地。」
吳孔英頓了頓,「是農用地。農用地轉建設用地,不是村里能批的,得走國土所。就算是集體建設用地,你要在上面蓋固定建築,也得拿鄉村建設規劃許可證。這個證,鎮裡批不了,得跑縣自然資源局。」
他把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樑上,拉開抽屜翻了翻,抽出一份文件遞給陳易。文件封面印著《農村集體建設用地使用權流轉管理辦法》,裡面夾了好幾頁紅頭文件複印件。
「你拿回去看看。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沒辦手續就私自動工,國土所來人不光是拆房子,還得罰款,嚴重了連你那釣場的承包合同都得受牽連。」
陳易接過那份文件,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他在大廠待了三年,太熟悉這種感覺了,你興沖沖拿著方案去找審批,結果被一個你聽都沒聽過的流程擋了回來。
「叔,那這個證,具體怎麼跑?」
「我跟你說了,得問專業的人。」吳孔英摘下眼鏡,指了指上面,「村黨支部書記周宇同志,專門管土地規劃和政策對接。你去找他,他比我懂流程。」
周宇。陳易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從村委會出來,陳易站在門口台階上,眉頭緊皺。他原本以為承包了深坑,周邊的地皮自然也能用,結果一條農用地轉建設用地的紅線橫在前面,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還好他今天來問了,要是悶頭不管,直接開工,最後執法部門來查封了,那就真的操蛋了。
他把文件揣進兜里,往村委辦公樓後面的小院走去。
書記的辦公室在一樓最裡面,門口掛著塊「黨支部書記」的小牌子。門半掩著,能看見裡面一個年輕人正對著電腦屏幕敲鍵盤。
陳易上前敲了敲門。
「請進。」
周宇抬起頭。他看上去比陳易大不了幾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目光從鏡片後面透出來,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他打量了陳易一眼,放下手裡的筆。
「周書記,您好,我是陳易。村里後山深坑承包開釣場的。村長讓我來找您,說是土地規劃的事得請教您。」
「哦?你就是那個開釣場的?」周宇站起來,嘴角含笑,「請坐,這兩天村里都在說,你那坑一天來了五六十個釣魚的。」
陳易在他對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傾:「周書記,釣場剛起步,我想趁熱打鐵。坑邊那片緩坡地想包下來,蓋食堂和休息區。但村長說那是農用地,讓我來找您。」
「基本農田。」周宇推了推眼鏡,語氣篤定,「坑邊那片緩坡地,土地性質是基本農田。我剛來的時候就把全村的土地規劃都過了一遍,那片地在規劃圖上標的是一類基本農田,任何非農建設都不能動。這是紅線里的紅線。」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洋海村土地利用規劃圖攤在桌上,手指點著深坑周邊那塊綠色區域:「你看,深坑本身是獨立劃出的集體建設用地,但邊緣線畫得很死。出了這條線,全是基本農田。你要是在上面挖地基,國土所不用來人,衛星遙感就能拍到。」
陳易盯著那張圖。深坑是一小塊灰白色的斑塊,四周圍著一圈刺眼的綠色,像一座被護城河圍住的孤島。
「周書記,調整規劃呢?有沒有可能申請變更?」
「可以申請。」周宇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流程是村里出申請,鎮國土所初審,縣自然資源局覆審,最後報市里批。順利的話,六到八個月。不順利的話,可能一兩年都批不下來。」
陳易沉默了。兩年,他的釣場等不了兩年。六到八個月也太久,食堂和夜釣設施的升級根本等不起。
周宇沒有急著接話。他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只剩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他終於開口了,「原則上,基本農田不能動,但...」
陳易聽出了弦外之音,在國內的政治上,只要說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但是,要是說原則上不行,那就證明事情有回緩的餘地。
陳易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周書記,這件事請您一定要幫我,我也不怕給您交個底,我的最終構想是依託釣場,建議一個集民宿,餐飲,旅遊,特色農產品售賣為一體的大型產業鏈。依託整個產業鏈,解決村里勞動就業問題。為老百姓增收。」
周宇聽著陳易的豪言壯語,臉色沒絲毫變化。到了他這個位置,簡單的畫餅不足以打動他,他要的是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要的是實打實的政績。
「我給你一個建議。」周宇雙手交叉擱在桌上,語速平緩,「你要是急著用,可以考慮臨時設施,不挖地基,不用混凝土澆築,用裝配式活動板房。這種不算永久建築,審批手續簡單得多,村里出個臨時用地證明就行。雖然不解決根本問題,但過渡期能用。」
「等你的模式驗證了,客流穩定了,村裡的就業和增收數據就能拉出來,那時候再談規劃調整,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村里出面申報,力度跟你個人申請完全不一樣。懂我意思嗎?」
陳易秒懂,先驗證模式,再談長期方案。如果前期嗝屁了,沒發展起來,那是你陳易不行,在吹牛皮,如果發展起來了,那就是我的政績,慧眼識珠。
周宇既給自己留了退路,也給了實際解決方案。
「收到,書記,活動板房的事麻煩您幫我理一下手續流程。規劃變更那邊,也辛苦您留意下。」
「嗯,這兩天我會讓人理一個審批手續,到時候通知你過來簽字。」
「陳易,我希望你把釣場做起來,這對村里是個好事。政策這邊,也會有相應傾斜。」
「我知道了,書記,我在這給您一個承諾,給我一年時間,我一定把釣場做到大銅市最強。人均日流量穩定在八十人以上。」
周宇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陳易的發言,「我等會還有個會,今天就這樣吧。」
陳易秒懂,周宇這是在下逐客令了,潛意思就是你小子已經逼逼完了,我也給你了方案了,後面的事情,等你拿出成績了再說。
陳易從周宇辦公室退了出來,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曬得水泥地發白。他忽然笑了一下。
創業果然沒那麼簡單,總是面臨各種突然情況。
但人生這場長跑,哪有什麼萬無一失的劇本?意外才是常態,順遂不過是僥倖。
那些讓你措手不及的轉折,恰恰是命運遞來的草稿,等著你把它改寫成自己的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