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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藏起殺氣,老子只是個餵奶的

  半小時後。陳家大院。

  打回來的井水還冒著寒氣。

  陳大炮把破棉襖脫了,蹲在水缸邊,捧起一把鹼面,拌了冷水,從手指縫到手腕,一寸一寸地搓。

  鹼面鑽進指甲縫裡,蟄得生疼。

  他搓了三遍。

  火藥味沒了,血腥氣沒了,連松木煙火的嗆味都洗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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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嗯,只剩鹼面的澀味。

  這才滿意。

  廚房灶眼裡,火苗子舔著鍋底。

  半鍋粳米粥已經熬得起了膠皮,黃澄澄的米油在鍋面上轉圈。

  案板上,野牡蠣肉被剁成了極細的肉泥。

  陳大炮洗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拿起那把黃銅小勺。

  裡屋傳來嬰兒翻身的咕嚕聲。

  「爸?」

  林玉蓮披著舊軍大衣從裡屋探出頭來,眼底還有沒消散的困意。

  「回來了?牡蠣打著了?」

  「打著了,夠那倆臭小子吃兩天。」

  陳大炮把牡蠣泥倒進米粥里,用勺子慢慢攪。火候不能急,油氣得一點一點逼出來,否則腥味壓不住。

  「洗洗手,準備給娃餵飯。」

  「爸,您手……怎麼這麼紅?」

  林玉蓮看見他手背上搓鹼面搓出來的紅印子。

  「沒事,搬牡蠣殼劃了一下,洗洗就好了。」

  陳大炮頭也沒抬。

  米糊「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牡蠣的鮮味混著粳米的甜香往上躥。

  這時候,搖籃里的陳安「哇」地一聲醒了,緊接著陳寧也跟著哼唧起來。

  兩個六個月大的娃,生物鐘比部隊的起床號還准。

  「來了來了。」

  陳大炮把火壓到最小,擦了擦手,三步並兩步走進裡屋。

  陳安正四腳朝天地揮舞著小拳頭,嘴巴張得老大,口水順著下巴往褥子上淌。

  「小祖宗們,飯都給你做好了,急什麼。」

  陳大炮彎腰,兩隻粗糙的大手伸進搖籃,把陳安從底下撈起來。

  動作比端炸藥還小心。

  他一手托著腦袋,一手兜著屁股,把孩子豎靠在自己肩窩裡。

  陳安聞到了爺爺身上的鹼面味和牡蠣的鮮味,立刻不哭了,歪著腦袋拿口水蹭他的脖子。

  「別啃,那是你爺爺,不是磨牙棒。」

  陳大炮嘴上嫌棄,卻任由小傢伙把口水蹭在自己頸窩裡。

  陳大炮抱著孫子走回灶房,單手舀了一勺米糊,放在嘴唇邊吹了吹,試了試溫度。

  不燙了。

  他把勺子送到陳安嘴邊。

  小傢伙張嘴就含住了勺子,「吧唧吧唧」吃得滿臉都是。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林玉蓮抱著陳寧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那雙半小時前還攥著殺豬刀的手,現在拿著黃銅小勺,一勺一勺地往孫子嘴裡送米糊。

  「玉蓮,從今天起,廠里先放假。」陳大炮一邊試著米糊的溫度,一邊頭也不回地交代。

  「放假?」林玉蓮愣了。  「可是馬建國那邊還有一批單子……」

  「快過年了,單子推後。」

  陳大炮舀了一勺米糊送到陳安嘴邊。

  「三十多號軍嫂跟著咱們累壞了,得讓她們回去扯布裁衣裳。你今天把帳算清,明天讓建鋒挨家挨戶去發錢。」

  陳大炮頓了頓,語氣霸道。

  「玉蓮,你跟建鋒帶著孩子,安安心心過個年。其他的事——」

  他低頭又舀了一勺米糊。

  「——交給老子。」

  林玉蓮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她只是點了點頭。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映著陳大炮半邊臉。

  那些要命的電台、密碼本、斷指特務,在陳大炮眼裡,都沒孫子這一口米糊重要。

  他就是個退伍老頭。

  做魚丸的,敲牡蠣的,護犢子的。

  陳安吃完了最後一口,打了個奶嗝。

  「呃——」

  「臭小子。」

  陳大炮把孩子扛在肩頭拍嗝,走到窗口。

  院子外面,北風颳著枯葉。

  陳安趴在爺爺肩頭,衝著遠處的海面流了一串口水。

  陳大炮拍完嗝,從窗口收回目光。

  「老莫。」

  後院傳來應聲:「來了。」

  「你去後勤庫房跑一趟,找錢會計,把團長批的那批勞保棉花和布匹拉回來。」

  「順便問問他們庫里還有沒有紅糖塊和豬骨頭——年底了,得給咱那幫嫂子們發福利,不能讓人看輕了咱陳家。」

  老莫的腳步聲消失在後院牆外。

  陳大炮抱著孫子,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還剩小半碗的牡蠣米糊。

  「玉蓮,鍋里還剩不少,你們娘仨一會兒分了吃。下午把院裡的臘肉數數,明天我再去供銷社把我訂的那頭豬拉回來。」

  「拉豬?」林玉蓮眨了眨眼,「爸,咱家要殺年豬?」

  陳大炮拿起磨刀石,在那把崩口的殺豬刀上猛力一拉,火星子一閃而過。

  「老子的孫子頭回在島上過年,沒頭豬壓陣,那叫什麼過年?」

  林玉蓮抱著兩個孩子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弓著腰磨刀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拘謹。

  只有一個女人,在知道自己被人死死護在身後時,才會露出的那種安心。

  院子外面,北風還在刮。

  但陳家大院的灶膛里,火沒滅。

  ——

  山路上,趙剛坐在吉普車裡,看著那份只有「保衛幹事立功」的報告,半晌沒吭聲。

  車窗外,陳家大院的方向,正飄起一縷安穩的炊煙。

  「團長,這報告交上去了,陳大炮那邊……真的一點不要?」孟幹事小聲問。

  趙剛合上報告,靠在背椅上笑了:「人家格局比你大。他不是不要,他是要給那幫跟著他幹活的人謀活路,要給自家兒媳婦掙名聲。」

  「這南麂島,你可以惹拿槍的,但千萬別惹那個磨刀的。」

  卡車碾過碎石,驚起一群海鳥。而南麂島的年味,就順著陳大炮那「嚯嚯」的磨刀聲,在海風裡慢慢濃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