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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誰想充公?先把工錢發了!

  陳建鋒的手從挎包里抽出來。

  又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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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回是紅色封面。

  正紅。

  比台上那條橫幅還要紅。

  封面左上角印著徽章,正中間四個燙金大字——

  「出口創匯名錄」。

  陳建鋒沒有再走近。他就站在第五排的過道里,把文件舉過頭頂,讓全場都看得清清楚楚。

  「省外貿局正式批文。南麂島'陳氏手工藝品'列入省級出口創匯名錄。免稅優待,直接對接港澳客商。」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頁。

  「這上面有省外貿局的公章,有省百貨大樓的擔保函,還有——」

  他停了一下。

  「首批外匯券回款的到帳憑證。」

  全場倒吸冷氣的聲音,像一陣退潮。

  外匯券。

  在1983年,這三個字比黃金還硬。

  普通老百姓一輩子沒見過外匯券長什麼樣。

  陳家不僅有,還帶著公家鋼印的到帳憑證。

  沈骨梁臉上的肥肉抽了抽。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桌上那張手寫的「建議書」,手指碰到紙邊,又縮了回來。

  就那張破土紙,在紅頭文件面前,簡直比擦腳布還寒磣。

  旁邊,何副主任默默摘下眼鏡擦灰。本子徹底合上了,連個標點符號都不想再記。

  陳建鋒收好文件,第三次把手伸進挎包。

  全場已經沒人敢喘大氣了。

  前排沈家村那幾個拍巴掌的漢子,手擱在膝蓋上,跟被焊死了一樣。

  陳建鋒掏出的第三樣東西,不是文件。

  是一張獎狀。

  金邊紅底,上面印著兩面交叉的紅旗。

  「縣民政局、縣武裝部聯合頒發——'擁軍模範個體戶'榮譽獎狀。」

  陳建鋒把獎狀展開,正面朝向沈骨梁。

  「沈支書,這張獎狀是頒發給陳氏軍民互助社的。縣武裝部劉科長當時說過一句話——」

  他的眼睛直直盯著沈骨梁。

  「'誰動陳大炮,就是跟國家擁軍政策過不去。'」

  三樣東西。

  團長批文。省外貿紅頭文件。擁軍模範獎狀。

  部隊、省廳、縣武裝部。

  三級背書,鐵板釘釘。

  陳建鋒把獎狀折好,放回挎包,拉上搭扣。

  自始至終,他沒有提高過一次嗓門。

  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不緊不慢地釘進沈骨梁的棺材板里。

  台上,沈骨梁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他張了兩次嘴,沒發出聲音。

  旁邊的小周已經把筆記本合上了,縮著脖子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

  何副主任把眼鏡重新戴上,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看沈骨梁的眼神已經變了味道,那是一種「你小子坑我」的味道。

  沈骨梁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他不是蠢人。

  三份文件擺出來,他知道硬的這條路走不通了。

  但他還有一張牌。

  「建鋒啊。」沈骨梁強行端起架子,拿捏起村官的做派。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趙團長的批文,我沒有意見。省里的文件,我更沒有意見。」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

  「但我今天說的不是這些。我說的是人情世故!是咱們全島老百姓的生計!」

  他掃了一圈台下。

  「你們陳家做買賣賺了錢,這是本事。」

  「但三號倉庫修建的時候,咱們全島的老百姓都出了力!搬石頭的、扛水泥的、挖地基的——哪一個不是島上的漁民?現在你們拿去用了,賺的錢全揣自己兜里,這公平嗎?」

  這話一出來,有些不明就裡的漁民開始犯嘀咕。

  確實。當年修倉庫的時候,不少人出了工。

  沈骨梁見節奏帶起來了,立馬趁熱打鐵。

  「所以我的意思很簡單——不是不讓你們用,是希望你們拿出一部分利潤回饋集體。六成歸集體,四成歸你們。這不過分吧?」

  他攤開雙手,一副「我已經很讓步了」的表情。

  台下有人開始點頭。

  「是啊,六四分也行啊……」

  「公家的東西,總歸要交點的……」

  零星的附和聲開始冒出來。

  陳建鋒回頭看了陳大炮一眼。

  陳大炮終於動了。

  他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

  一米八五的個子在最後一排站直,像在矮房子裡豎起了一根旗杆。

  全場的目光瞬間全部釘在他身上。

  陳大炮沒看沈骨梁。

  他看的是台下中間幾排的軍嫂。

  劉紅梅、胖嫂、桂花嫂、桂蘭……

  還有那些這大半年跟著陳家幹活、領工錢、養家餬口的女人們。

  陳大炮開口了。

  嗓門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鐵鍋底子刮過灶台的粗糲勁兒。

  「沈支書。」

  「你說要充公。行。」

  全場一愣。

  沈骨梁也愣了。

  他沒想到陳大炮會答應。

  「行?」沈骨梁試探著問。

  「行。」陳大炮點了下頭。「不過老子有個條件。」

  他伸出纏著紗布的右手,朝台下掃了一圈。

  「你沈支書要充公,可以。但老子這工廠裡面,雇了島上三十多個軍屬的媳婦。一個人一個月三十塊工錢。」

  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十塊。」

  「你沈骨梁要充公,行——」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個調子。

  「你先把這三十多家的工錢給發了。從明天開始,按月發。少一分錢——」

  他盯著沈骨梁。

  「你提頭來見老子。」

  大院裡鴉雀無聲。

  三十多個軍嫂。一個人三十塊。一個月就是一千出頭。

  一年就是一萬二。

  沈骨梁一個村支書,一個月津貼才四十多塊。

  讓他掏這筆巨款?

  發個屁。

  劉紅梅第一個站起來了。

  這位家屬院的頭號悍婦「騰」地竄起來,雙手叉腰,唾沫星子亂飛。

  「沈骨梁!你少擱這兒端著碗吃肉,放下碗罵娘!」

  全場被她這一嗓子炸醒了。

  「我們在陳家幹了大半年,憑手藝吃飯,憑力氣掙錢!我家大小子的學費是陳家工錢出的!我男人老張的棉衣是陳家發的獎金買的!你現在跟我說充公?」

  她一把拽過旁邊的胖嫂。

  「胖嫂!你上個月掙了多少?」

  胖嫂被拽了個趔趄,條件反射地答:「三十二!」

  「桂花嫂!你呢?」

  「二十八!還有加班費五塊!」

  劉紅梅轉過身,直直指著沈骨梁。

  「你充公?好啊!你來發!你發得起嗎?你一年發得出一萬塊錢嗎?」

  軍嫂陣營徹底炸鍋。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這幫平日裡摳搜顧家的女人們徹底瘋狂了。

  「對啊!憑什麼充公!」

  「我們一家老小就靠這個吃飯呢!」

  「沈骨梁!你自家三個兒子霸占六條村集體漁船,好意思查別人?」

  不知道哪個嘴損的吼了一嗓子,直接掀了沈骨梁的底褲。

  沈骨梁滿臉漲成豬肝色,氣急敗壞地狂拍桌子。

  「吵什麼!吵什麼!這是開會!不是潑婦罵街!」

  但他的聲音已經壓不住了。

  三十多個軍嫂的嗓門加在一起,能把公社大院的鐵皮屋頂掀翻。

  何副主任在旁邊默默地把筆記本收進了公文包里。

  他站起來,拍了拍沈骨梁的肩膀。

  「老沈。」

  沈骨梁轉過頭。

  何副主任壓低聲音,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

  「有團部和省廳的文件,怎麼不早通氣?」

  這鍋甩得乾乾淨淨。

  沈骨梁張了張嘴。

  「這個會,今天到此為止吧。」何副主任拎起公文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骨梁一個人杵在台上。

  身後的橫幅在海風裡嘩啦啦地響。

  「加強集體經濟建設」。

  此刻這八個字,像八個巴掌,一個接一個扇在他臉上。

  台下的軍嫂還在罵。

  劉紅梅已經從罵街升級到了算帳——她掰著手指頭,把陳家這半年給全島軍屬發了多少工錢、解決了多少家庭困難,一筆一筆當眾報出來。

  她算得比林玉蓮還快。

  陳大炮沒再說話。

  他背著手,從最後一排慢悠悠地走向院門口。

  路過沈骨梁面前時,他連眼皮都沒抬。

  陳建鋒跟在後面,挎包拍在胯骨上,步子穩得像走正步。

  老莫殿後。

  他走過沈骨梁身邊時,側過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沈骨梁的後脖頸上,汗毛齊刷刷地立了起來。

  三個人走出公社大院。

  院門外,長江750停在土路邊上。陳大炮翻身跨上去,一腳踩著啟動杆。

  「建鋒。」

  「在。」

  「回去告訴你媳婦,明天把工廠的牌子重新刷一遍。」

  陳大炮擰了一把油門,引擎轟鳴。

  「字體刷大一號!」

  散會了。

  沈骨梁被自家侄子扶著,灰頭土臉從側門開溜。

  剛走兩步,他腳下頓住。

  「叔,要不咱認栽?」侄子試探著問。

  沈骨梁死死盯著陳家大院的方向,咬著後槽牙。

  「不急。」

  他彈了彈中山裝上的灰。

  「陳大炮骨頭再硬,手裡的紅頭文件再多,也管不了基層那點瑣碎。」

  「他林玉蓮是上海知青戶口,倆雙胞胎到現在還沒落戶呢。」

  「糧油本、戶口證明、口糧配額!哪一樣不需要公社開條子?」

  侄子沒聽懂。

  沈骨梁冷冷地笑了一聲。

  「慢慢玩。」

  他大步離開。

  身後的公社大院裡,那條寫著「加強集體經濟建設」的橫幅在風中翻卷了兩下,一頭從繩子上脫落,啪嗒一聲掉進了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