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74章 酸蘿蔔老鴨湯:給孫子的見面禮

  海島的清晨,是被悶醒的。

  昨兒個那一股子試駕長江750的興奮勁兒還沒散去,老天爺就像是變了臉的後娘,一大早就扣下來一口黑鍋。

  氣壓低得讓人喘不上氣,空氣里那一股子黏糊糊的水汽,直往人毛孔里鑽。

  牆角的青苔仿佛一夜之間瘋長了一寸,摸上去滑膩膩的。

  「嘔——!!!」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

  一聲撕心裂肺的動靜,直接把陳家小院那點剛睡醒的寧靜給撕了個粉碎。

  裡屋。

  林玉蓮大半個身子都探出了床沿,一隻手死死摳著床單,指節泛白。

  原本那張被陳大炮精心養得紅潤起來的小臉,此刻蠟黃一片,像極了脫了水的白菜葉子。

  她是真吐。

  連苦膽汁都要嘔出來的架勢。

  陳建鋒急得滿頭大汗,那條打著石膏的腿在地上拖得「哐哐」響,輪椅都轉出了火星子。

  他手裡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還有兩個油紙包。

  這是他一大早推著輪椅去團部食堂搶回來的「好東西」。

  「媳婦,媳婦你多少吃點。」

  陳建鋒把油紙包打開,一股子熱氣騰騰的肉香味飄了出來。

  「這可是大肉包子,我特意讓司務長給留的,肥肉多,頂飽!還有這海帶湯,補碘的!」

  那肉包子確實實在。

  白胖的麵皮已經被裡面的葷油浸透了,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油黃色,看著就……膩。

  再加上那碗飄著腥味的海帶湯。

  這味道在悶熱不通風的屋子裡一炸開。

  「嘔——」

  林玉蓮本來剛緩過一口氣,聞著這股子陳年豬油味兒,胃裡那根筋瞬間抽搐,哇地一聲吐得更凶了。

  眼淚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淌,整個人軟得像灘泥。

  陳建鋒徹底慌了神。

  他在戰場上哪怕面對敵人的機槍掃射都沒這麼無措過。

  他舉著包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眼眶通紅,恨不得替媳婦受這份罪。

  「這……這咋還越吃越吐啊?司務長明明說這就得補啊!」

  「補?我看你是想送我還沒見面的孫子上路!」

  一聲暴喝,跟悶雷似的在門口炸響。

  陳大炮黑著一張臉站在門檻那兒。

  他剛晨練回來,身上那件海魂衫濕透了,緊緊貼在精壯的腱子肉上。

  一進門,那一股子混雜著酸腐、油膩和海腥的味道,差點沒把他給熏個跟頭。

  他幾步跨進屋,那雙鷹眼往陳建鋒手裡的包子上一掃。

  抬手就在兒子後腦勺上削了一記脆的。

  「啪!」

  「豬腦子!」

  陳大炮一把奪過那兩個油汪汪的大肉包子,嫌棄得像是捏著兩顆手雷。

  「這天兒多悶你自己沒數?桑拿天給人孕婦吃大油大葷?」

  「你是嫌她吐得不夠乾淨,還是嫌咱們老陳家的孩子命太硬?」

  陳建鋒被打蒙了,縮著脖子,一臉委屈。

  「爸……我這也是尋思給她補補身子……」

  「補個屁!滾出去!」

  陳大炮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兒子轟出了裡屋。

  「別在這兒添亂,把你那股子汗臭味帶走,熏著我孫子了!」

  把兒子趕走,陳大炮轉過身,變臉比翻書還快。

  原本那副要吃人的兇相,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趴在床沿上奄奄一息的兒媳婦,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眼神里那股子心疼藏都藏不住。

  「玉蓮啊,別聽那混球的。」

  「爸給你弄點順口的。」

  「你躺會兒,十分鐘,爸保准讓你舒坦。」

  說完,陳大炮轉身出了屋,直奔院角的雜物間。

  那是他的「軍火庫」。

  除了那些木工傢伙事兒,角落裡還堆著幾個從老家千里迢迢背過來的粗陶罈子。

  上面封著黃泥,貼著紅紙。

  陳大炮蹲下身,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珍寶。

  他拍開一個罈子上的封泥。

  「波——」

  輕輕一聲響。

  一股子經歷了歲月沉澱的酸香,瞬間溢了出來。

  不沖鼻,不刺眼。

  那是一種醇厚、綿長,帶著點微微發酵氣息的酸味。

  就像是老酒,聞一口,腮幫子就忍不住發緊,口水止不住地分泌。

  這是他老陳家的寶貝——老壇酸蘿蔔。

  泡了足足三年。

  用的全是深秋打霜後的心裡美蘿蔔,脆,甜,沒筋。

  陳大炮伸手進罈子,撈出兩根通體晶瑩剔透、色澤如琥珀般的老酸蘿蔔。

  在陽光下,這蘿蔔透著光,好看得像藝術品。

  「今兒個,就靠你救命了。」

  廚房裡,灶火起。

  陳大炮系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不再是那個只會殺人技的老偵察兵。

  而是一位在國宴後廚指點江山的頂級大廚。

  院子裡那隻養了半個月、原本打算端午節祭祖吃的老麻鴨,今兒算是到壽了。

  手起刀落。

  沒那一套花里胡哨的。

  放血、褪毛、開膛。

  幾分鐘的功夫,一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鴨子就躺在了案板上。

  「建鋒!燒水!」

  陳大炮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

  陳建鋒在院子裡正給輪椅打黃油呢,聽見召喚,立馬屁顛屁顛地跑進來燒火。

  這鴨子,不能亂燉。

  孕婦現在的舌頭比貓還尖,見不得一點油星子。

  陳大炮拿著一把剔骨的小尖刀,眯著眼,像是在給鴨子做手術。

  他極其耐心地將鴨皮下面那層黃膩膩的脂肪,一點一點全部剔除。

  只留下精瘦的鴨肉和紅潤的鴨架。

  「爸,這油都剔了,那湯能香嗎?」陳建鋒看著心疼。

  這年頭,油水那是命啊。

  「你懂個籃子!」

  陳大炮頭也不抬,手裡的刀花飛舞。

  「這是給孕婦喝的『清湯』,要的是那個鮮勁兒和酸勁兒,不是讓你喝油水的!」

  鴨肉斬成小塊,冷水下鍋,加薑片料酒焯水去腥。

  撈出,溫水洗淨浮沫。

  入砂鍋。

  重頭戲來了。

  那兩根琥珀色的酸蘿蔔,被陳大炮切成了菱形塊,鋪在鴨肉上。

  再加上幾片拍碎的老薑。

  一滴油不放。

  一粒味精不加。

  大火燒開,轉小火慢吊。

  這火候,得講究個「似開非開」。

  湯麵上只能咕嘟起指甲蓋大小的泡。

  陳大炮就這麼守在灶台邊,手裡拿著個細密的漏勺。

  一旦湯麵上飄起哪怕針尖大小的油花或者浮沫,他立馬手腕一抖,撇得乾乾淨淨。

  這一站,就是一個時辰。

  硬是把一鍋原本該渾濁厚重的鴨湯,吊得清澈見底,透著淡淡的茶色。

  那股子霸道的味道,開始不講理了。

  隨著熱氣,順著廚房那扇破紗窗,晃晃悠悠地飄了出去。

  此時此刻。

  家屬院的各個角落裡,大傢伙兒正端著碗吃早飯呢。

  今兒天熱,大伙兒吃的都是稀飯配鹹菜。

  大院的胖嫂子坐在自家門口,手裡捏著半個窩窩頭,正死命嚼著根老得塞牙的咸蘿蔔條。

  突然。

  一股子味兒鑽進了鼻孔。

  先是酸。

  那種純正的、帶著植物清香的酸,瞬間把人嘴裡的唾液腺給炸開了。

  緊接著是鮮。

  老鴨那種特有的醇厚肉香,混著酸蘿蔔的爽利,像一隻小手,在人的胃裡撓啊撓。

  「咕咚。」

  胖嫂子手裡的窩窩頭也不香了,嘴裡的鹹菜更是變得苦澀難咽。

  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院子伸。

  「這陳大炮……又作什麼妖呢?」

  「這也太香了吧?」

  「大清早燉鴨子?這老東西是不過日子了嗎?」

  隔壁王副連長家的孩子,直接把碗一摔,抱著他娘的大腿就開始哭嚎:

  「媽!我要吃那個酸的!我要吃酸的肉!」

  這味道,在這個悶熱潮濕、讓人食慾全無的桑拿天裡。

  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剪刀。

  直接撕開了那層粘膩的暑氣。

  陳家廚房裡。

  陳建鋒蹲在灶坑邊,哈喇子都快流到領口了。

  「爸,差不多了吧?我替玉蓮嘗嘗鹹淡?」

  他眼巴巴地盯著砂鍋,喉結上下滾動。

  「滾蛋!」

  陳大炮瞪了他一眼,拿個抹布墊著手,小心翼翼地把砂鍋端了下來。

  「這是救命藥,你那是豬八戒吃人參果,糟踐東西!」

  盛出一小碗。

  湯色清亮如茶,蘿蔔瑩潤如玉,鴨肉微微脫骨。

  陳大炮端著碗,拿著勺子輕輕吹了吹,感覺溫度正好不燙嘴了,這才端進裡屋。

  林玉蓮還趴在床上,臉色煞白,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胃裡空得難受,可一想到吃的就反胃。

  「玉蓮,起來喝一口。」

  陳大炮的聲音難得這麼輕柔,跟哄小孩似的。

  林玉蓮皺著眉,本能地想搖頭。

  可那碗湯剛湊近。

  那股子清冽的酸氣一衝。

  咦?

  沒噁心?

  她試探著張開嘴,陳大炮穩穩地餵了一勺。

  湯汁入口。

  先是一股子激靈靈的酸爽,瞬間讓麻木的舌頭醒了過來。

  緊接著,鴨湯的鮮美順著喉嚨滑下去。

  沒有一絲一毫的油膩和腥氣。

  那股暖流到了胃裡,原本翻江倒海的胃袋,就像是被一隻溫柔的大手給撫平了。

  「呼……」

  林玉蓮長出了一口氣,那種感覺,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爸……還要。」

  陳建鋒站在旁邊,看著剛才連水都喝不下的媳婦,現在居然一口接一口地喝湯。

  甚至還吃了兩塊酸蘿蔔和鴨肉。

  那張蠟黃的小臉上,終於慢慢浮現出了一絲血色。

  「神了!真神了!」

  陳建鋒激動得直搓手,看著老爹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爸,您這手藝,比總院的大夫都好使啊!」

  「大夫治病,廚子治命。」

  陳大炮看著兒媳婦把一碗湯喝了個底朝天,這才露出一絲笑模樣,把空碗接了過來。

  「以後這種天,食堂那種大鍋菜少往家裡帶。」

  「想吃啥,跟我說。」

  「只要這海里有的,地里長的,老子就能給她變出來!」

  安頓好兒媳婦睡下。

  陳大炮拎著那個空了的砂鍋走出屋。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

  原本還亮著的日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厚厚的烏雲給吞了。

  海風變了向。

  帶著一股子更加濃重的腥味,呼呼地刮著院子裡的葡萄架,葉子翻飛,嘩嘩作響。

  陳大炮站在院子中央,掏出菸袋鍋子,填上一鍋菸葉。

  「咔噠。」

  劃著名火柴,火苗在風中劇烈跳動,好幾次差點滅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吐出來,瞬間被大風吹散。

  他眯著眼,抬頭看著頭頂那壓得極低的鉛灰色雲層。

  遠處的海面上,已經看不見漁船了。

  那是老天爺在清場。

  「這風,不對勁啊。」

  陳大炮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種天色,他在太熟悉了。

  這是要來大傢伙了。

  他轉過身,走到院子角落,伸手拍了拍那輛昨晚剛擦得鋥亮的長江750摩托車。

  冰冷的鋼鐵觸感,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

  「幸虧買了這鐵疙瘩。」

  陳大炮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像鷹一樣銳利,盯著那陰沉沉的天空。

  「這老天爺憋著勁要下大暴雨,路怕是要爛透了。」

  「要是沒這車,真到了急眼的時候,可是要命的。」

  「建鋒!」

  他突然回頭,衝著屋裡喊了一聲,當年的殺伐氣瞬間回來了。

  「別傻愣著了!」

  「去把那幾塊油布找出來,我上房頂把瓦再壓一壓!」

  「還有,把那幾百斤做魚丸的炭,要搬進屋裡去,一塊都不能濕!」

  「颱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