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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父子上陣:沒有退役的兵

  自從腿斷了以後,陳建鋒覺得自己就是個廢人,是個只會拖累老婆孩子的累贅。

  雖然跟著父親賣魚丸找回了一點尊嚴,但那是商人的尊嚴,不是兵的尊嚴。

  但現在,不一樣了。

  這是戰爭。

  這是在他的家門口,在他的防區里!

  「爸,海圖呢?」

  陳建鋒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久違的命令口吻。

  「拿來。」

  陳大炮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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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二話沒說,轉身走到門外。

  老黑正縮在狗窩裡睡得正香,突然感覺屁股底下一涼。

  「嗚?」

  老黑不滿地哼哼了兩聲,一看來人是那個煞星,立馬把頭埋進爪子裡裝死。

  陳大炮粗暴地扯開那層破棉絮,從最底下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扁平包裹。

  一股子狗騷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

  但陳大炮卻像是拿著傳國玉璽一樣,鄭重其事地捧回了屋裡。

  「啪。」

  包裹拍在桌上。

  陳建鋒根本不嫌棄那股味道,迅速拆開油紙。

  一張泛黃的、手繪的海島防區詳圖,鋪展在兩人面前。

  這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水深、暗礁、潮汐流向,那是陳大炮當了十幾年偵察兵,用腳底板一步步丈量出來的。

  比起團部作戰室里掛的那張,還要精準十倍。

  「爸,你看。」

  陳建鋒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根筷子,當成了指揮棒。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個坐在輪椅上的殘廢,他是連長陳建鋒。

  「孫偉民選斷崖發信號,是因為那裡正對著公海,視線無遮擋。」

  「但那裡懸崖太高,下面全是亂石,大船靠不了岸,小艇也容易觸礁。」

  「如果是『海蛇』的人要登陸……」

  筷子在地圖上快速划動,最後停在了一個像鷹嘴一樣凸出去的岬角旁邊。

  「只能是這裡。」

  「老虎口。」

  陳大炮探過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沒錯,那地方水深夠,而且有一條回流,只要把船頭穩住,順著流就能滑進內灣。」

  「但是……」

  陳建鋒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

  「『海蛇』既然敢來,肯定不只是為了送情報或者接人。」

  「孫偉民潛伏這麼久,甚至不惜暴露發報,說明他們所圖甚大。」

  「現在是颱風季,海防雷達受干擾嚴重,巡邏艇出勤率低。」

  「加上團里最近要搞演習,兵力收縮在主營區。」

  陳建鋒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爸,他們這是想搞破壞!」

  「演習的時候,也就是彈藥庫和油料庫防守最薄弱,但物資最集中的時候。」

  「如果他們炸了油料庫,配合海上的力量……」

  「咱們整個團,都得趴窩!」

  陳大炮聽著兒子的分析,手裡的煙都忘了抽。

  他只是憑藉直覺知道要出事,但兒子是科班出身,這一通分析,直接把敵人的底褲都給扒了。

  「那咱們怎麼辦?」陳大炮問,「報告給趙剛?」

  「不行。」

  陳建鋒斷然拒絕。

  「沒有實證,光憑一枚生鏽的扣子和咱們的推測,團里不可能因為這個就停止演習,那得擔多大責任?」

  「而且,一旦大張旗鼓地搜查,孫偉民肯定會切斷聯繫,海上的船也會跑。」

  「千日防賊,終有一失。」

  「這次如果不把他們打痛了,打絕了,以後咱家就別想過安生日子!」

  陳建鋒咬著牙,手掌在輪椅扶手上狠狠一拍。

  「爸,這仗,咱們父子倆先打頭陣!」

  陳大炮笑了。

  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他伸出那雙大蒲扇一樣的手,重重地拍在兒子的肩膀上。

  「行!」

  「老子當年一個班就敢摸到他們眼皮子底下炸軍火庫,現在咱爺倆守個家門口,還能讓幾條泥鰍翻了天?」

  「你說,怎麼幹?」

  陳建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著地圖,腦海中瘋狂運轉。

  「今晚是大潮。」

  「如果我是對方指揮官,我會選擇明天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登陸。」

  「那個時候潮水最高,掩蓋礁石,也是人睡得最死的時候。」

  「登陸地點在老虎口,必經之路就是咱們家屬院後面的那片防風林。」

  陳建鋒抬起頭,看著父親。

  「爸,咱們得把這口袋紮起來。」

  「怎麼扎?」

  「明天白天,繼續招工。」

  陳建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不僅要招,還要大張旗鼓地招。」

  「咱們要把魚丸攤子,擺到防風林邊上去!」

  「理由我都想好了,就說是為了晾曬魚乾,那地方風大,幹得快。」

  「讓嫂子們把漁網、竹排,全都鋪在那條必經之路上。」

  「哪怕是一隻蒼蠅飛過去,也得被漁網絆個跟頭!」

  陳大炮眼睛一亮。

  這就叫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誰能想到,那一層層曬魚的破漁網,其實就是第一道防線?

  誰能想到,那些一邊嗑瓜子一邊殺魚的娘們,就是最好的流動哨?

  「還有……」

  陳建鋒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孫偉民肯定會出來接應。」

  「他不出洞,咱們不好抓。」

  「得給他留個『空門』。」

  「爸,明天晚上,你帶著玉蓮去團部送貨,一定要大聲喧譁,讓他知道家裡沒人。」

  「我留下來看家。」

  陳大炮眉頭一皺:「你一個人?不行!你腿腳不方便,那孫子手裡可能有槍!」

  「爸!」

  陳建鋒打斷了父親,眼神堅定得像塊磐石。

  「我有這個。」

  他拍了拍身下的輪椅。

  那輛被陳大炮改裝過的「坦克輪椅」,鋼管扶手處,其實是空的。

  裡面藏著一根磨尖了的螺紋鋼。

  「再說了。」

  「我是誘餌。」

  「我不留下來,他怎麼敢放心大膽地把人往院子裡引?」

  「只要他敢進來……」

  陳建鋒從桌底摸出一團早就準備好的極細的釣魚線。

  「我就讓他嘗嘗,什麼叫『天羅地網』。」

  父子倆對視一眼。

  沒有悲壯,沒有猶豫。

  只有那種即將奔赴戰場的默契與亢奮。

  「喔喔喔——」

  遠處,傳來一聲雞叫。

  天亮了。

  東邊的海面上,泛起了一層魚肚白。

  陳大炮站起身,把地圖重新包好,塞回老黑的狗窩裡。

  他又恢復了那副市儈、粗魯的模樣。

  「行了,收攤。」

  「既然定了作戰計劃,那就執行。」

  「建鋒,今天你的任務是數錢,數到手抽筋,要把那種貪財的樣兒給我演活了!」

  陳建鋒也笑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把那枚金紐扣死死地攥在手心裡,然後塞進了貼身的口袋。

  「放心吧,爸。」

  「今天這戲,咱們得唱全套。」

  ……

  早晨七點。

  陳家小院的門打開了。

  「開工嘍——」

  陳大炮這一嗓子,直接吼醒了半個家屬院。

  他光著膀子,推著輛推車回來,上面堆滿了剛從碼頭收回來的馬鮫魚。

  「各位嫂子!大妹子!」

  「今天供銷社追加訂單!要一千斤魚乾!」

  「咱們要把攤子鋪大點!」

  「全都去後山防風林!」

  「工錢翻倍!一斤三分錢!現結!」

  這一聲「三分錢」,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扔了一顆深水炸彈。

  整個家屬院瞬間沸騰了。

  桂花嫂那是連臉都沒洗,提著個小板凳就沖了出來:「大炮叔!我占個位!我有力氣!」

  「我也去!我也去!」

  「別擠啊!那是陳家的魚!」

  一時間,人聲鼎沸。

  陳建鋒坐在輪椅上,懷裡抱著個算盤,笑得一臉憨厚,活脫脫一個守財奴。

  「大家別急,都有,都有!」

  「每個人都有地盤!」

  「防風林那邊地方大,咱們把漁網拉起來,一人一片!」

  隔壁。

  孫偉民站在窗簾後面,看著這一幕,氣得手都在抖。

  這幫窮鬼!

  這幫沒見過錢的土包子!

  防風林?!

  那是他今晚預定的撤退路線啊!

  要是那地方鋪滿了漁網和曬魚架,再蹲著幾十個老娘們,就算他是「海蛇」突擊隊的王牌,也得被發現!

  「混蛋……」

  孫偉民咬著牙,眼鏡片上閃過一道寒光。

  這陳大炮是不是克他?

  怎麼每次他想干點什麼,這老東西就能精準地堵在他的嗓子眼上?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今晚行動必須提前。

  必須在這些女人收攤之後,天黑透之前,就把路清理出來。

  而且……

  孫偉民的目光,陰冷地掃過坐在輪椅上的陳建鋒。

  那個防水帆布包,今天不在陳建鋒身上。

  這說明,東西可能被藏在家裡了。

  今晚,只要陳大炮離開……

  孫偉民摸了摸腰間那把冰冷的手槍。

  為了任務,他不介意先送這對父子歸西。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對陳家起殺心的那一刻。

  那個坐在輪椅上,看似只會傻笑數錢的殘廢連長,正用眼角的餘光,死死地鎖定了這扇窗戶。

  那是一種看死人的眼神。

  獵人已經張開了網。

  而獵物,正在自己往裡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