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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誰說拿槍的手,不能捏繡花針?

  陳大炮扛著那兩大包戰利品回來的時候,日頭正好。

  院子裡靜悄悄的。

  林玉蓮正坐在那棵斷了一半的歪脖子樹下,手裡捏著一根針,腿上攤著那塊剛買回來的細棉布。

  眉頭皺得像個苦瓜。

  「哎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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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嬌呼。

  林玉蓮把手指頭塞進嘴裡,那一小塊雪白的棉布上,已經染了一顆殷紅的血珠子。

  她是上海來的嬌小姐,以前在家裡,那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琴棋書畫她或許懂點,但這針頭線腦的活計,真是要了她的命。

  「行了行了,別在那添亂。」

  陳大炮把那兩大包東西往地上一墩,震得地面都顫了顫。

  他走過去,一把扯過林玉蓮手裡的布。

  看了看那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一樣的針腳,那是真的嫌棄。

  「這縫的是啥?給耗子做沙包呢?」

  林玉蓮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又委屈又羞愧。

  「爸……我想給孩子做個尿片……可是這針不聽話……」

  「針不聽話?那是手笨!」

  陳大炮雖然嘴上毒,動作卻輕。

  他抓過林玉蓮的手,看了看那被針扎破的指尖,粗糙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轉身進了屋。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瓶紅藥水,還有一卷膠布。

  「貼上。」

  就把東西往桌上一扔,轉身鑽進了那間堆滿雜物的柴房。

  不一會兒。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傳來。

  「吱嘎——吱嘎——」

  陳大炮像是個大力士,單手提著一個黑乎乎的鐵疙瘩走了出來。

  是一台縫紉機。

  還是最老式的那種「燕牌」,機頭上的黑漆都掉了一半,露出了裡面的鑄鐵,底座更是鏽跡斑斑。

  這是前段時間陳大炮從廢品站淘回來的,一直扔在角落裡吃灰。

  「爸,這……這能用嗎?」

  林玉蓮顧不上手指疼,瞪大了眼睛。

  這玩意兒看著比廢鐵強不了多少。

  「能用不能用,看誰使。」

  陳大炮找了個小馬扎坐下。

  從兜里掏出一小瓶機油,那是在部隊修槍剩下的。

  「滴答。」

  幾滴機油滴進轉軸里。

  他那雙甚至比蒲扇還大的腳,踩上了踏板。

  「嗡——」

  起初是滯澀的。

  但隨著陳大炮那富有節奏的踩踏,那台老掉牙的機器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發出了歡快的轟鳴聲。

  那是機械特有的美妙律動。

  陳大炮也沒拿尺子。

  抓起那一卷細棉布,在手裡抖了抖,大拇指和食指一卡,這就是尺。

  「刺啦——」

  一聲脆響。

  布料被撕成了整整齊齊的四方形,邊緣直得像是用刀切過。

  穿針,引線。

  那根在他手裡細得像牛毛一樣的繡花針,此刻卻像是長了眼睛,聽話得不可思議。

  壓腳落下。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而清脆的聲音,像是戰場上的輕機槍掃射。

  林玉蓮看傻了。

  她是真傻了。

  眼前的畫面太具有衝擊力了。

  一個滿臉橫肉、胳膊上全是傷疤、殺過人見過血的硬漢,正坐在一台秀氣的縫紉機前。

  那雙能捏碎敵人喉嚨的大手,此刻正溫柔地推送著布料。

  速度快得帶出了殘影。

  不到兩分鐘。

  一塊四四方方、鎖了邊、還是雙層加厚的尿布,就從壓腳後面吐了出來。

  陳大炮拿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斷線頭。

  把成品往林玉蓮懷裡一扔。

  「看看。」

  林玉蓮接過來。

  摸了摸。

  這針腳,密得連水都潑不進去。

  那線走的,直得像是在布上畫了條線。

  而且還是那種特殊的「回形針法」,怎麼扯都扯不開,結實得嚇人。

  「爸……您……您還會這個?」

  林玉蓮的聲音都在抖。

  這公公,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她不知道的?

  「這有啥?」

  陳大炮也不停腳,繼續踩著踏板,嘴裡叼著根煙,沒點火,就是過個乾癮。

  「當年在老山,被服廠被炸了。」

  「老子帶著全班戰士,愣是用繳獲的幾台破機子,給全團補了一個月的軍裝。」

  「要是這點活都不會,那幾年仗白打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林玉蓮聽得心驚肉跳。

  她看著公公那專注的側臉,夕陽打在他那花白的寸頭上,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這個男人。

  上得了戰場,下得了廚房。

  能殺敵,能繡花。

  有這樣的爹在,哪怕天塌了,似乎也沒什麼可怕的。

  「滴滴——」

  就在這時。

  牆角下,那幾個埋在土裡的空罐頭瓶子,突然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陳大炮的腳,猛地停住了。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氣,瞬間代替了剛才的專注。

  他並沒有轉頭去看隔壁。

  而是伸手拿起一塊花布,那是給孫子做小被子的。

  「玉蓮啊。」

  陳大炮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度,帶著一股子故意讓人聽見的粗獷。

  「這尿布我縫得厚實。」

  「咱陳家的種,以後肯定是個大胖小子,拉屎撒尿勁兒大。」

  「我這針腳,就是拿去當沙袋用都不漏!」

  「你以後就在屋裡待著,少往牆根底下湊。」

  「那邊種的仙人掌刺多,別扎著我孫子!」

  隔壁。

  那個正貼在牆上偷聽的孫老師,被這突然拔高的嗓門震得耳朵嗡嗡響。

  他扶了扶眼鏡,眼裡閃過一絲陰狠。

  這老東西。

  剛才那縫紉機的聲音太吵,害得他發報都斷了節奏。

  現在又不陰不陽地指桑罵槐。

  等著吧。

  等那邊的接應船一到……

  陳家院子裡。

  陳大炮重新踩響了縫紉機。

  「噠噠噠噠噠——」

  這一次,聲音更響,更密。

  像是在掩護什麼,又像是在宣戰。

  他在心裡冷笑。

  小樣兒。

  想發報?

  老子這「噠噠噠」的頻率,專門克你的摩斯密碼。

  亂不死你!

  一直忙活到月上柳梢。

  那一大卷細棉布,全都變成了整整齊齊的尿片和小衣服。

  就連那塊花布,也被做成了一床精緻的小抱被,四個角還用多餘的布料縫了四個小流蘇。

  丑是丑了點。

  但這玩意兒,就是那句話——

  結實,耐操,充滿安全感。

  就像陳大炮這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