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0章 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這天就塌不下來!

  轟隆——!

  一道炸雷,像是要把這海島的天靈蓋給掀開。

  林玉蓮猛地從噩夢中驚醒。

  「建鋒!」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

  她喊了一聲,聲音卻啞得像破風箱。

  伸手一摸,身邊是冰涼的竹蓆,沒有那個火熱結實的胸膛。

  只有窗外狂風撞擊窗欞的「咣咣」聲,那是颱風登陸的嘶吼,每一聲都像是砸在她心口上。

  肚子。

  一陣尖銳的墜痛感突然襲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肚皮里狠狠抓了一把。

  林玉蓮臉色瞬間慘白,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滾。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後。

  濕的。

  雖然不多,但那種黏膩溫熱的感覺,讓她這個做過護士的資本家小姐,瞬間如墜冰窟。

  見紅了。

  恐懼,鋪天蓋地而來。

  建鋒生死未卜,要是孩子再沒了……

  「爸……爸……」

  她想喊,可喉嚨被恐懼堵死,發出的聲音比蚊子叫還輕。

  吱呀——

  那扇貼著「福」字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了。

  沒有風灌進來。

  因為有一個高大如山的黑影,嚴嚴實實地堵在了門口,擋住了身後狂暴的風雨。

  陳大炮手裡端著一個還在冒著熱氣的大瓷碗。

  煤油燈昏黃的光,打在他那張布滿胡茬、如同岩石般堅硬的臉上。

  那一雙眼睛,全是紅血絲,卻亮得嚇人。

  他鼻子抽動了一下,眼神瞬間鎖定了林玉蓮捂著肚子的手。

  「見紅了?」

  聲音低沉,冷靜得不像個活人。

  林玉蓮哆嗦著點頭,眼淚決堤而出:「爸……我怕……孩子……」

  陳大炮沒說話。

  他把碗放在床頭的木凳上,大步走過來。

  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沒有絲毫猶豫,隔著薄被,穩穩地按在了林玉蓮的小腹上。

  一股溫熱、粗糙卻無比厚實的力量,透過被子傳了進來。

  「別動。」

  陳大炮另一隻手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展開,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

  那是他在老連隊跟軍醫學的保命手藝,專治急火攻心、氣血逆亂。

  刷刷刷。

  三針下去。

  足三里、內關、太沖。

  行針穩、准、狠。

  林玉蓮只覺得一陣酸麻感遊走全身,那股一直往下拉扯的墜痛感,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

  「氣血上涌,驚悸傷肝。」

  陳大炮收了針,那張緊繃的黑臉並沒有放鬆分毫。

  他轉身端起那個大海碗。

  一股子濃郁醇厚的魚香味,瞬間在這個充滿藥味和霉味的房間裡炸開。

  那是昨晚那條龍躉石斑魚,只取了最嫩的魚腹肉,熬了足足三個小時。

  湯色奶白,濃得能掛住勺子。

  沒有放蔥姜,只放了一點陳皮和胡椒去腥暖胃。

  「喝了。」

  陳大炮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林玉蓮嘴邊。

  林玉蓮偏過頭,緊閉著嘴,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

  她哪吃得下?

  只要一閉眼,就是建鋒在海浪里掙扎的樣子,滿腦子都是那些「船毀人亡」的鬼話。

  「我不吃……我吃不下……」

  林玉蓮哭著推開勺子,魚湯灑了幾滴在被面上。

  「啪!」

  陳大炮把勺子重重扔回碗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那個小馬扎在他兩百斤的身軀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扭聲。

  「林玉蓮。」

  這還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兒媳婦。

  聲音不再刻意壓低,而是帶著一股子硝煙味,那是他在戰場上訓斥逃兵的語氣。

  「你是不是覺得,建鋒回不來了?」

  林玉蓮渾身一顫,哭聲噎在喉嚨里,驚恐地看著公公。

  陳大炮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的靈魂看穿。

  「我告訴你,我陳大炮的種,沒那麼容易死!」

  「當年在貓耳洞,老子腸子流出來塞回去還能再殺兩個來回!他陳建鋒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這點風浪算個球!」

  「他在前線跟老天爺搏命,想回來見老婆孩子。」

  「你呢?」

  陳大炮指著林玉蓮的肚子,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就在這絕食?你就在這哭喪?」

  「你是想讓他回來看到兩具屍體?還是想讓他就算活著爬回來,也因為沒了後,一輩子活在悔恨里?」

  這話太重了。

  重得像是一把錘子,把林玉蓮那顆脆弱的心砸得粉碎,又強行拼湊起來。

  「這碗湯,不是給你喝的。」

  陳大炮重新拿起勺子,舀起滿滿一勺乳白色的魚湯,再次遞了過去。

  手,穩如磐石。

  「這是給我孫子喝的,是給陳家的根喝的。」

  「你就是個容器,你也得給我把這油加滿了!」

  「喝!」

  最後這一個字,是命令。

  是不容置疑的軍令。

  林玉蓮看著公公那張凶神惡煞卻又掩飾不住焦急的臉。

  看著那碗熬得濃白的魚湯——那是公公在颱風來臨前,冒著命去海里叉回來的。

  她顫抖著張開嘴。

  一口。

  鮮。

  滾燙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給冰冷的身體注入了一股岩漿。

  眼淚混著魚湯一起吞進肚子裡。

  兩口。

  三口。

  陳大炮就這麼一勺一勺地餵。

  動作機械,卻又透著股笨拙的小心。

  直到一碗湯見底,連碗底的魚肉渣都被餵了進去。

  林玉蓮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血色。

  那是活人的顏色。

  陳大炮長出了一口氣,那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下來一寸。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那是「完成任務」的信號。

  「睡。」

  他站起身,替林玉蓮掖了掖被角。

  動作粗魯,把林玉蓮裹得像個粽子。

  「爸……你去哪?」

  林玉蓮伸出手,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她怕。

  怕這個家裡唯一的頂樑柱也消失在風雨里。

  陳大炮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兒媳婦,從腰間抽出那根旱菸杆,卻沒有點火。

  「我不走。」

  他走到門口,把那張平日裡自己坐的小馬扎搬了過來。

  就放在門檻內側,正對著那扇在風雨中飄搖的木門。

  然後。

  一屁股坐下。

  雙腿分開,雙手拄著膝蓋,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尊黑鐵鑄造的門神。

  老黑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抖了抖身上的毛,無聲地趴在陳大炮的腳邊,把下巴擱在他的軍膠鞋上。

  一人,一狗。

  如果不看那個背景,這就像是一幅靜止的油畫。

  「睡吧。」

  陳大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悶悶的,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迴響。

  「外頭就算是天塌了,有老子在這頂著。」

  「風吹不進來,鬼也進不來。」

  「你要做的,就是護好肚子裡的肉。其他的,交給我。」

  林玉蓮看著那個寬闊如山的背影。

  那是擋在她和死亡、恐懼、絕望之間的一道牆。

  眼淚再次流了出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安。

  她閉上眼,那股子魚湯的熱氣在胃裡翻騰,化作了困意。

  ……

  這一夜,極其漫長。

  外面的颱風像是發了瘋的野獸,撕扯著海島上的一切。

  屋頂的瓦片被掀飛了幾塊,發出噼里啪啦的碎裂聲。

  院子裡的那棵老歪脖子樹,被連根拔起,重重砸在陳大炮砌的那圈刺槐籬笆上。

  但陳大炮紋絲不動。

  他就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這門口。

  他沒有睡。

  他在聽。

  聽風聲,聽雨聲,聽海浪拍擊岸邊的聲音。

  也在聽屋裡兒媳婦的呼吸聲。

  每一次呼吸平穩,他手裡摩挲菸斗的動作就會慢一拍。

  每一次呼吸急促,他的肌肉就會瞬間緊繃。

  記憶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

  上輩子,也是這樣的雨夜。

  他在老家,抱著收音機,聽著外面的雨聲,心卻冷得像鐵。

  那時候他還在恨,恨兒媳婦嬌氣,恨兒子不聽話。

  結果呢?

  等到的是那一通報喪的電話。

  那一夜,他沒守住家。

  這一世。

  陳大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殺過豬、殺過敵、如今又學會了給兒媳婦熬湯的大手。

  「賊老天。」

  他在心裡默念,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

  「你想收人?問過老子手裡的刀沒?」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風,似乎小了些。

  窗戶紙透進了一絲灰濛濛的光。

  天亮了。

  颱風眼過境,暫時的寧靜籠罩了整個家屬院。

  但這寧靜比風暴更讓人窒息。

  因為這意味著,結果要出來了。

  「吱——」

  陳家小院那扇被風吹得半掉的院門,被人推開了。

  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隔壁的劉紅梅,還有幾個平日裡愛嚼舌根的軍嫂。

  她們不是來幫忙的。

  她們是來看戲的。

  或者是來印證那個「陳連長已經餵魚了」的謠言的。

  劉紅梅吊著胳膊,探頭探腦,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悲憫和竊喜。

  「哎喲,這屋頂都掀了,也不知道玉蓮那丫頭嚇流產沒……」

  話音未落。

  堂屋的門,開了。

  陳大炮走了出來。

  他在門口坐了一整夜,身上帶著一股子濃重的寒氣和潮氣。

  眼窩深陷,胡茬冒出來一圈,青慘慘的。

  但那股子精氣神,卻比昨晚還要嚇人。

  他手裡提著那根昨晚沒點燃的旱菸杆,另一隻手,牽著老黑。

  他就那麼往門口一站。

  沒有說話。

  僅僅是一個眼神。

  那種在死人堆里滾過、此刻又處於爆發邊緣的眼神。

  劉紅梅到了嘴邊的閒話,硬生生給咽了回去,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她感覺自己被一頭餓虎盯上了。

  只要她敢再說一個字,這老頭絕對會撲上來咬斷她的喉嚨。

  「滾。」

  陳大炮嘴唇動了動。

  聲音不大,沙啞,乾裂。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

  「靠近院子三米,腿打斷。」

  劉紅梅等人渾身一抖,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她們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甚至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清理完這些蒼蠅。

  陳大炮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房門。

  裡面,林玉蓮的呼吸聲平穩。

  還好。

  守住了。

  他抬頭,看向遠處依舊陰沉的海面。

  海浪還是很大,灰黑色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打著碼頭。

  沒有船回來的跡象。

  也沒有搜救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