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一聲脆響,那是金屬撞擊在爛泥地里的聲音。
陳建鋒眼皮子一跳,眼睜睜看著自家那口用了三年的鐵鍋,在空中劃出一道並不優美的拋物線,最後悲壯地砸進了院子角落的積水坑裡。
濺起的泥水,甚至崩到了還在狂吠的老黑臉上。
「爹……那鍋還能用……」陳建鋒弱弱地伸了伸手,試圖挽救一下這口無辜的炊具。
「用個屁!」
陳大炮頭都沒回,正彎著腰,在那堆像小山一樣的物資里掏摸。
「那鍋里全是鏽味兒,煮出來的東西那是給人吃的?那是用來刷馬桶我都嫌硌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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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鋒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在這一刻,他深刻地意識到,在這個家裡,他這個連長的軍銜,在老爹的炊事班長資歷面前,那就是個屁。
陳大炮直起腰。
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口鍋。
但不是普通的鍋。
那是一口黃澄澄、亮瞎眼,甚至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都能反射出光暈的小銅鍋。
這鍋不大,也就兩人份的量,但這銅質,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被盤得那是包漿溫潤,透著一股子「老子很貴」的囂張氣焰。
「去,給老子打水去!」
陳大炮把銅鍋往灶台上一墩,發出一聲沉悶且厚重的聲響。
「井水要剛打上來的,別拿那水缸里存的死水糊弄我。要清冽,要有地氣!」
陳建鋒哪敢怠慢,抄起水桶就衝進了雨里,那速度,比全團緊急集合都快。
屋內。
陳大炮挽起袖子。
露出了那截滿是傷疤和小麥色肌肉的小臂。
他沒急著動刀。
而是先伸出兩根手指,在那是剛才那塊被撕開油布的陳年臘肉上,輕輕一抹。
指尖捻動。
油脂在指紋間化開。
「好東西。」
陳大炮深吸一口氣,那是對頂級食材的尊重。
這是他在老家,選了最好的松木,掛在房梁風口,整整熏了三年的后座肉。
肥瘦三七開,皮色紅亮如瑪瑙,瘦肉緊緻似紅木。
「刷——」
腰後的那把黑色菜刀到了手裡。
這一刻。
屋子裡的氣氛變了。
原本那種濕冷、霉爛的氣息,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殺氣給逼退了三尺。
坐在床上的林玉蓮,下意識地抓緊了被角。
她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寬厚背影,看著那把黑黢黢的刀,心裡又是一陣哆嗦。
這公公……該不會是要在這剁人吧?
下一秒。
刀光起。
沒有多餘的動作。
陳大炮的手腕極其靈活,那把重得嚇人的厚背菜刀,在他手裡就像是有了生命。
「哆哆哆哆哆哆——!」
極其密集的切菜聲,在這個漏風的破屋裡炸響。
那聲音不是雜亂的,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感,像是戰場上的輕機槍點射,節奏快得讓人心跳加速。
陳建鋒提著水桶衝進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整個人僵在門口,嘴巴長得能塞進個鵝蛋。
只見那案板上。
一片片臘肉正如同雪花般飄落。
每一片。
都薄如蟬翼。
陳建鋒下意識地湊過去看了一眼。
透過那昏黃的煤油燈光,他竟然能透過那肉片,隱約看到對面牆上的磚縫!
這特麼是切肉?
這分明是在給肉做CT掃描!
「看什麼看?沒見過殺豬的繡花?」
陳大炮斜了兒子一眼,手裡的刀根本沒停。
「把水倒鍋里,洗鍋,擦乾,別留水漬。」
陳建鋒手忙腳亂地照做。
他以前只知道老爹做飯好吃,在部隊炊事班那是把好手,但他真不知道,老爹這手藝……有點嚇人啊。
這就好比你以為你爹是個開拖拉機的,結果他反手開出來一輛F1賽車,還在你面前玩了個漂移。
「火,生起來。」
陳大炮一聲令下。
陳建鋒趕緊蹲下身子,往灶膛里塞乾柴。
火苗竄起。
舔舐著銅鍋的底部。
銅導熱快。
沒幾秒鐘,鍋底就泛起了熱度。
陳大炮沒放油。
也沒放水。
他直接抓起那一堆薄如蟬翼的臘肉片,往熱鍋里一撒。
「滋啦——!!!」
這一聲爆響,簡直是這世上最美妙的樂章。
那是油脂在高溫下瞬間崩裂的聲音。
緊接著。
一股子霸道至極的煙燻焦香,混合著肉脂被逼出來的濃烈香氣,像是原子彈爆炸後的衝擊波,瞬間席捲了整個屋子。
沒有任何緩衝。
直接就是「騎臉輸出」。
那味道太沖了!
太野蠻了!
它不講道理地鑽進你的鼻孔,順著你的喉管往下爬,直接撓在你的胃壁上。
「咕咚。」
陳建鋒沒出息地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大得像青蛙叫。
林玉蓮原本正捂著胸口想乾嘔。
這幾天她聞到什麼都想吐,尤其是油煙味。
可奇怪的是。
當這股子焦香鑽進鼻子裡的時候,她那原本正在抽搐的胃,竟然像是遇到了安撫的熨斗,奇蹟般地平復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餓到發慌的空虛感。
這還沒完。
陳大炮從懷裡摸出那把從船上順來的乾貝。
那是深海乾貝,雖然個頭不大,但鮮度極高。
他單手一握。
「咔嚓」幾聲脆響。
堅硬的乾貝在他掌心裡被捏成了細絲。
手一揚。
乾貝絲如下雨般落入正在滋滋冒油的臘肉鍋里。
海鮮的極致鮮甜。
撞上了臘肉的醇厚油脂。
這就像是乾柴遇烈火,潘金蓮遇西門慶,瞬間天雷勾地火。
那股子複合的香味,直接把屋頂那幾隻正在結網的蜘蛛都給熏暈了過去。
「水!」
陳大炮低喝一聲。
陳建鋒趕緊把那桶清冽的井水倒進去。
「嘩啦——」
白氣升騰。
鍋里的湯色瞬間變成了一種誘人的奶白色。
陳大炮沒停手。
他像個變戲法的老術士,從那個打著補丁的布袋子裡,倒出一碗金燦燦的小米。
這是東北黑土地上長出來的「金米」。
油脂大,養人,煮出來的米油能有一指厚。
小米入鍋。
大火滾沸。
陳大炮手裡拿著那根巨大的鐵勺,站在灶台前,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指揮一場集團軍戰役。
他的手腕有節奏地轉動。
順時針。
一圈,又一圈。
速度不快不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道。
「煮粥,那是細活。」
陳大炮一邊攪,一邊罵罵咧咧。
「跟帶兵一樣,你得磨它,得熬它。」
「火候不到,那是稀湯寡水,那是給豬喝的。」
「火候過了,那是爛泥一攤,那是用來糊牆的。」
「看看你以前煮的那玩意兒,米是米,水是水,你是打算讓你媳婦在肚子裡搞泥石流嗎?」
陳建鋒蹲在灶坑口,一邊往裡添柴,一邊被罵得點頭如搗蒜。
「是是是,爹您說得對,我是豬,我煮的是豬食。」
他現在哪敢反駁啊。
光是聞著這味兒,他就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這特麼才叫粥啊!
……
與此同時。
隔壁。
劉紅梅家。
劉紅梅正盤腿坐在炕上,手裡端著個豁了口的黑瓷碗。
碗裡是紅薯粥。
說是粥,其實就是紅薯塊煮水,裡面飄著幾粒可憐巴巴的大米。
「呸!」
劉紅梅吐出一塊紅薯皮,一臉的尖酸刻薄。
「聽聽,隔壁那是幹啥呢?乒桌球乓的。」
「我看啊,指定是那老頭嫌棄咱島上沒吃的,在那發邪火摔盆打碗呢。」
她扭頭沖自家男人翻了個白眼。
「你看看人家陳連長那窮親戚,空手套白狼就算了,還帶條癩皮狗,這以後日子怎麼過?指不定明天就得來咱家借糧票。」
老張是個老實人,悶頭啃著個硬窩窩頭,含糊不清地說道:「行了,少說兩句,人家那是連長他爹,還是個老兵……」
「老兵怎麼了?老兵就能吃白飯……」
劉紅梅話音未落。
突然。
一股子極其不講理的味道,順著兩家那道薄薄的籬笆牆,順著那關不嚴的窗戶縫,像是長了腿一樣,蠻橫地鑽了進來。
那是油脂爆開的香。
那是深海乾貝的鮮。
那是東北新米的甜。
這三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核武器級別的生化攻擊。
劉紅梅剛張開嘴想罵人。
結果那股味兒直接順著嗓子眼就鑽了進去。
「咕咚!」
一聲極其響亮的吞咽聲,在這個並不寬敞的屋子裡響起。
劉紅梅僵住了。
她看著手裡那碗原本還算湊合的紅薯粥,突然覺得這就是泔水。
這就是餵豬都不吃的玩意兒!
「娘!!!」
一聲悽厲的嚎叫,把劉紅梅嚇得一哆嗦。
她那五歲的兒子,原本正趴在炕梢玩彈殼。
聞著這味兒,那孩子像是中邪了一樣,直接把手裡的彈殼一扔,在炕上就開始打滾。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隔壁煮肉了!好香啊!我要死啦!」
那孩子一邊嚎,一邊流哈喇子,那口水真的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淌。
老張手裡的窩窩頭也停在了半空。
他是個大老爺們,平時也不怎麼饞嘴。
但這會兒。
他的喉結也在瘋狂地上下滾動。
「這……這是誰家做飯呢?這麼大油水?」老張吸了吸鼻子,一臉的不可置信,「這得放了多少肉啊?」
劉紅梅臉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抽了一巴掌。
剛才她還說人家是窮鬼,是來打秋風的。
結果轉頭人家就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這是窮鬼?
這年頭誰家窮鬼捨得這麼放油?
「嚎什麼嚎!」
劉紅梅氣急敗壞地一把捂住鐵蛋的嘴,惱羞成怒地罵道。
「那是……那是風颳來的味兒!那是幻覺!」
「吃你的窩窩頭!再嚎老娘把你嘴縫上!」
可是。
那香味越來越濃。
越來越稠。
就像是有人端著那一鍋肉,故意蹲在他們家窗戶底下扇風一樣。
鐵蛋根本不聽,掙扎著要把劉紅梅的手掰開,嘴裡嗚嗚囔囔地喊著:「肉……肉……」
劉紅梅罵著罵著,聲音也小了。
因為她感覺自己的胃裡正在造反。
那種酸水直冒的感覺,讓她恨不得現在就衝到隔壁,把臉貼在那鍋沿上吸兩口。
「這殺千刀的陳大炮……」
劉紅梅在心裡惡狠狠地咒罵著,可那吞咽口水的聲音,卻在屋子裡此起彼伏,尷尬得讓人想鑽地縫。
……
陳家。
銅鍋里的粥,已經徹底變了樣。
那原本清澈的水,現在變成了濃稠的膠質。
米油漂浮在表面,像是一層金色的薄膜。
紅亮如瑪瑙的臘肉丁,潔白如玉的乾貝絲,在那金色的米浪里翻滾,沉浮。
「成了。」
陳大炮最後撒入一把翠綠的蔥花。
關火。
他沒用鍋鏟。
而是直接伸手去端那口滾燙的銅鍋。
兩隻布滿老繭的大手,仿佛根本不怕燙,穩穩噹噹地把鍋端離了灶台。
他找出一隻平時自己喝酒用的粗瓷大海碗。
滿滿當當地盛了一碗。
那粥粘稠得能掛住勺子。
陳大炮端著碗,沒有直接遞過去。
他那一米八五的大個子,此刻卻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一樣,小心翼翼地捧著碗沿。
那張凶神惡煞、能止小兒夜啼的臉上,硬是擠出了一絲笨拙的溫柔。
「呼——呼——」
他撅起嘴,對著碗裡的熱氣輕輕吹著。
那動作,既滑稽,又讓人心酸。
陳建鋒在旁邊看著,眼圈突然有點紅。
他從小到大,挨過老爹無數次皮帶,看過老爹在訓練場上把新兵練得哭爹喊娘。
但他從來沒見過,老爹這麼溫柔地給人吹過粥。
連他親娘活著的時候,都沒這待遇。
「爹,我來吧。」
陳建鋒想伸手去接。
「滾一邊去。」
陳大炮頭都沒抬,直接用肩膀把兒子頂開。
「你那手跟銼刀似的,沒個輕重,別把碗給摔了。」
說完。
他端著碗,走到了床邊。
老黑像是忠誠的衛士,搖著那半截尾巴,跟在陳大炮身後,嘴裡雖然也流著哈喇子,但眼神卻極其溫順。
「那個……閨女啊。」
陳大炮儘量把嗓門壓低。
雖然聽起來還是像是坦克引擎在轟鳴。
「趁熱喝。」
他把碗遞到林玉蓮面前。
「這是老子當年給首長……咳,給那些受傷的戰友做病號飯的手藝。」
「這粥養胃,去寒。」
林玉蓮看著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粥。
金黃,油潤,香氣撲鼻。
她能看到公公那雙粗糙的大手上,還有剛才切肉留下的油漬,指甲縫裡卻洗得乾乾淨淨。
那張兇狠的臉上,眼神卻是閃躲的,似乎生怕自己嫌棄他髒,或者怕嚇著自己。
「爹……」
林玉蓮的眼眶瞬間紅了。
那種被人在乎、被人當成寶的感覺,讓她心裡的委屈決堤而出。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接過了那隻大海碗。
好沉。
好暖。
「喝。」
陳大炮看著她接了碗,這才鬆了口氣,隨即又板起臉,露出一副兇相。
「喝了這碗粥,你要是還想吐,爹把這口鍋給嚼了!」
這是他的承諾。
也是他的軍令狀。
林玉蓮沒說話。
她低下頭,輕輕抿了一口。
粥入口的那一瞬間。
並沒有想像中的油膩。
臘肉的油脂已經被小米完全吸收,只剩下醇厚的香。
乾貝的鮮味像是一把小鉤子,輕輕撓著她的舌尖。
軟糯。
咸鮮。
那一股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去,直接暖到了胃裡。
原本那種一直頂在嗓子眼的噁心感,奇蹟般地消失了。
林玉蓮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生命之火重新點燃的光芒。
「好喝……」
她小聲說道。
然後。
她顧不上燙。
捧著大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一口接一口。
速度越來越快。
平日裡那個嬌滴滴、吃兩口貓食就飽的大小姐,此刻竟然像個餓死鬼投胎一樣,狼吞虎咽。
那種吃相,如果在平時,肯定會被人笑話不淑女。
但在陳大炮眼裡,這就是世上最好看的吃相。
「慢點,慢點,鍋里還有。」
陳大炮咧著大嘴,笑得像朵綻放的菊花。
一碗下肚。
林玉蓮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原本那種青灰色、死氣沉沉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浮現出了一抹紅潤。
就像是枯萎的花朵,突然得到了甘霖的滋潤,重新支棱了起來。
「還要嗎?」
陳建鋒在旁邊傻乎乎地問。
林玉蓮沒說話,只是把空碗遞了過去,眼神里全是渴望。
陳大炮二話不說,搶過碗又去盛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