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鋪墊完，才拋出了那個數字：「我們兄弟幾個都商量過了，一口價，二十五萬。少一分，我們都沒法跟家裡長輩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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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似乎根本沒有給對方留下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陳臨海聽完，拿起桌上的菸袋，慢悠悠地裝上菸絲，點燃了，深深吸了一口，才開口說道：「啟明啊，你爺爺還在的時候，跟我那是能在一張桌上喝酒的交情，這你是知道的。那塊地，從你家搬走算起，空了多少年了？我給你算算，十一年了。這十一年，你們林家一分錢的管理費沒往村里交過，地上一棵草沒替村里除過。現在一開口就是二十五萬……」
老人沒有把話說得太重，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林啟明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他顯然早就料到對方會打感情牌和舊帳牌，立刻搬出了一個新的理由。
「叔，您老說的都在理。但您可能還不知道一個新消息，咱們海螺島，就快要納入市裡的海岸帶開發規劃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得像是什麼內部消息，
「這事兒市里都有風聲了。我這塊地，位置多好，正對大海。要是我再捂個兩年，等到時候拆遷，補償款都不止這個數。我現在肯賣，真是看在鄉里鄉親的情分上。」
陳海濤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地聽著，此刻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平穩，語速不快不慢，清晰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林哥，你說的那個規劃新聞，我也看過。」
他一開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但那條新聞里的用詞，是『納入前期調研範圍』，而不是『確定開發』。從調研到立項，再到最終落地，中間隔著多少程序，快的話也得五到八年。這還是最樂觀的估計。」
陳海濤看著林啟明的眼睛，繼續說道，「而且，海岸帶開發的補償標準，參考的是土地的性質和建設用地評估價。你那塊地，現在的登記性質是農村自留用地，不是商業用地，也不是住宅建設用地。按照現行標準補償，一分一毫算清楚，封頂了，都不會超過十五萬。」
整個辦公室里，除了吊扇的轉動聲，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啟明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完全沒想到，對面這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居然把政策條文和相關數字查得一清二楚，甚至比他這個「消息靈通」的人還要清楚。
坐在主位上的陳德厚端起茶杯，假裝喝茶，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向上揚了一下。
陳海濤沒有給他太多反應的時間，緊接著拋出了自己的報價：「我出二十萬。一次性付清，現金或者轉帳都可以。今天談妥，明天就能去銀行辦手續。你省了中間所有的手續費，也省了未來幾年不確定的等待成本。這塊地繼續在你手裡空著，每年夏天有颱風，只會一年比一年難打理。二十萬，林哥，你拿到手是實實在在的現金，你賺了。」
林啟明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著字，顯然是在和他的兄弟們緊急商量。
陳海濤也沒有催促，更沒有追加任何話術。他就那樣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等著對方的答覆。
這份超乎年齡的沉穩，讓陳臨海都有些側目。老人坐在旁邊也一言不發，但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輕輕敲擊桌面的小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終於，林啟明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陳海濤一眼，然後伸出了一根手指：「二十一萬。這是我最後的底線了，不能再少了。多出來的這一萬，算是我回去給兄弟幾個的一個交代。」
陳海濤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搖了搖頭，然後伸出手，做出了一個準備握手的姿勢：「二十萬。多一分我也不加了。林哥，你要是覺得不合適，那就算了。我就去看島西面那塊集體的空閒地，雖然條件差點，但不用花這個冤枉錢。」
這是一句半虛半實的話。島西面確實有空地，但位置偏僻，地勢也不好，陳海濤根本不會考慮。
可林啟明並不知道這些內情。他只知道，對方已經給出了一個還算公道的價格，並且態度堅決，甚至連備選方案都想好了。
他盯著陳海濤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五秒鐘，像是在判斷對方話里的真假。
最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什麼包袱，也把手伸了過來，和陳海濤的手握在了一起。
「成交。」
兩隻手用力地握了握。
陳德厚見狀，立刻放下茶杯，笑著站了起來：「好！好事！那我現在就去準備意向協議，咱們先把字簽了，後續的手續我來安排！」
簽完初步的意向協議後，林啟明沒有多留，拿著屬於他的那份文件，開車匆匆離開了。
陳臨海站在村委會的門口，看著那輛皮卡的尾燈消失在土路的盡頭，才回過頭，對著身邊的陳海濤說了一句：「你爸當年要是有你這腦子，咱們家的新房早就蓋起來了。」
陳海濤愣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
傍晚時分，陳海濤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獨自一人，又回到了那片屬於他的空地上。
夕陽正在海平面上緩緩下沉，最後的光輝將天空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金色的餘暉毫無保留地鋪滿了整片地面，連地上的亂石和雜草都仿佛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海風比白天柔和了許多，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他能清晰地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永不停歇。這裡沒有任何建築的遮擋，視野開闊到奢侈，一整片大海都在眼前。
陳海濤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坐下，開始想像未來的家。他想在這裡蓋一棟兩層的小樓，要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每天早上醒來就能看到日出。院子裡要搭一個鞦韆架，再開闢一小塊地種點菜。到了冬天，一家人可以圍在壁爐邊烤火，聽著外面的風聲和海浪聲。
雖然這裡離村子中心很遠，生活上會有些不便，但換來的是無人打擾的清靜和這片無敵的海景。他覺得，這一切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