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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遠點的地方

  這十幾分鐘的等待,對陳海濤來說,感覺比出海捕魚一天還要漫長。他心裡反覆盤算著等會兒該怎麼開口,二爺爺的叮囑在耳邊迴響——別露富,別急躁。

  終於,辦公室里的聲音停了,隨後是椅子被拉動的刺耳聲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五十歲出頭,身材微胖,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男人走了出來,正是村長陳德厚。他看到門口的陳臨海,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哎喲,臨海叔,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他熱情地把三人迎了進去,又轉身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辦公室里更是擁擠,一張老舊的辦公桌占了近一半空間,桌上堆滿了文件和報紙,一個搪瓷缸子泡著濃茶,旁邊還放著半包抽了一半的香菸。

  陳臨海也不跟他繞彎子,等他坐下,便呷了口茶,開門見山地把陳海濤想申請宅基地蓋房子的事說了。

  陳德厚聽完,並沒有立刻答覆。他靠在吱嘎作響的藤椅靠背上,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眉頭也擰了起來。

  「臨海叔,不是我老陳不幫忙,實在是……真沒好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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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嘆了口氣,拉開抽屜,翻出一本封面都磨得發亮的藍色硬殼本子,「您也知道,這幾年想蓋房的年輕人多,村中心那片向陽的好地、還有碼頭附近那幾塊方便出入的,早就登記在冊了。有的人家,孩子還在上學呢,三年前就把隊給排上了。」

  陳海濤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他知道,這種時候急也沒用。

  他接過話頭,語氣很謙遜:「德厚叔,不一定非要村中心,只要是村裡的地,能建房就行,偏一點也沒關係。」

  陳德厚把那本手寫的宅基地登記冊推到他們面前,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苦笑著說:「海濤啊,你看看,這本子上,正著寫滿了,反過來又寫了一遍。都是排隊的。就算村中心你不要,稍微離得近點的,也沒空位了。」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除非……你願意去個遠點的地方。」

  陳德厚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東北方向:「你們看,就那邊。沿著海邊那條小土路再往東走,大概七八百米,過了老王家那個廢棄的魚塘,有一大片空地。」

  他回過頭,看著三人的反應,繼續說道:「不過那地方,怎麼說呢……離村子太遠,以前是沒人願意要的。買個東西、辦個事都得跑老遠,出行不方便。最要命的是,那地方正對著風口,一到刮颱風的時候,風大得能把人吹跑。」

  陳海波一聽,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他覺得這地方也太偏了,以後過日子哪能方便。

  陳臨海也沒有馬上表態,他沉默地抽了口旱菸,才慢悠悠地問了幾個最關鍵的問題:「那片地的土質怎麼樣?以前是幹嘛用的?有沒有地質上的隱患?產權清不清楚?」

  「地基條件是沒問題的,都是實打實的黃土地,硬得很。」

  陳德厚一一回答,「那塊地以前是老林家祖上的自留地,後來林家發達了,全家都搬去了市區,地就一直空著,產權還在他們家名下。」

  陳海濤心裡一動,聽完陳德厚的描述,他反而對這個地方產生了一絲興趣。

  「德厚叔,我們能現在過去看看嗎?」他提出道。

  半小時後,三輛摩托車行駛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

  沿途的路面是土路混雜著碎石,車輪壓過去,顛簸得厲害,咯吱作響。

  陳海波騎在最前面,一言不發,但他緊繃的側臉和時不時皺起的眉頭,已經說明了他對這個位置極不滿意。

  越往東走,路越窄,人煙也越發稀少,只有海風吹動路邊野草的「沙沙」聲。

  當他們拐過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陳海濤猛地捏住了剎車,腳踩在地上,整個人都愣住了。

  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再也沒有任何房屋或樹木的遮擋,目光可以毫無阻礙地越過嶙峋的礁石帶,一直延伸到蔚藍色的海平面盡頭。

  廣闊無垠的大海就在眼前鋪展開來,海風裹挾著濃郁的咸腥味和潮氣撲面而來,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岩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這是一塊大約有兩百平米的平整地面,上面長滿了低矮堅韌的野草,四周只有幾棵被常年海風吹得歪向一邊的木麻黃樹在頑強地生長著。

  這裡,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地方!

  陳海濤把自行車往邊上一放,大步走上那片空地。他來來回回走了一整圈,用腳後跟用力地踩了踩地面,感受著腳下傳來的堅實感。他又站到空地中央,眯著眼打量四周的地勢和可能的排水走向。

  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個位置雖然偏,但正因為偏,才清靜,沒有鄰里之間的糾紛。視野開闊,而且離海近——對於一個靠海吃飯的人來說,還有比這更合適的位置嗎?以後把船停在下面,走幾步就到家了。

  陳海波快步跟了上來,一把將陳海濤拉到旁邊,壓低了聲音,急切地說道:「海濤,這地方太遠了!你別犯糊塗!以後你成家了怎麼辦?你嫂子之前還念叨,說以後你媳婦進門,離村子中心太遠,買個菜、串個門都不方便。」

  陳海濤沒有直接反駁,他只是看著大哥,反問了一句:「哥,你還記不記得,咱爸當年的那條小漁船,都停在哪個碼頭?」

  陳海波一愣,順著弟弟的目光朝東面望去。

  陳海濤抬手指著不到三百米外的一個小小的海灣,那裡的水面相對平緩,是個天然的避風港。

  「就在那兒。」

  陳海波徹底沉默了。

  他當然記得,小時候,父親就是從那個小海灣出發,迎著晨曦出海,又在黃昏時帶著一身疲憊和滿倉的漁獲回到那裡。

  問題繞了一圈,又回到了最關鍵的環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