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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它不能。」 「但我能。」

  這就是張河的底牌嗎?

  自己必須要得到張河的幫助!

  這個念頭,像是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趙無極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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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戎馬半生,所建立起來的關於世界、關於力量、關於權力的所有認知,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身後的幾名親衛,早已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他們只是死死地攥著韁繩,生怕胯下的戰馬,再次被這神跡般的景象驚嚇到。

  這些在屍山血海中,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漢子。

  此刻臉色蒼白,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吞咽聲。

  張三一將眾人的震撼,盡收眼底。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解釋。

  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這位北境之主,從這顛覆性的衝擊中,稍稍回過神來。

  許久。

  趙無極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請帶路吧。」

  張三一這才轉身,繼續前行了。

  他領著一行人,拐入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

  高大的院牆,將那漫山遍野的璀璨光芒,阻隔在外開。

  四周的光線,重新變得昏暗起來。

  只有遠處工坊,透出的火光,和天上的月色,勉強照亮著前路。

  光明與黑暗的劇烈反差,讓趙無極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

  終於張三一,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厚重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裡遠離了,那些喧囂的工坊和明亮的居民區,顯得格外幽靜。

  他側過身,對著趙無極,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侯爺就在裡面了。」

  「按規矩,只有王爺您一個人,可以進去的。」

  此話一出,趙無極身後的幾名親衛,瞬間炸了毛!

  「不行!」

  一名親衛立刻上前一步,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王爺千金之軀,怎能獨自犯險!」

  「誰知道裡面,有沒有埋伏!」

  「要進的話,我們必須跟著一起進去!」

  他們警惕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仿佛裡面藏著,擇人而噬的猛獸。

  趙無極卻擺了擺手,制止了他們的衝動。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犯險?

  埋伏?

  他自嘲地在心裡笑了笑。

  見識了那足以將黑夜,變為白晝的神力之後。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那位青州侯,真的想取自己的性命。

  根本不需要,任何陰謀詭計。

  再多的護衛,在這種無法理解的力量面前,也和土雞瓦狗,是沒有任何區別的。

  自己此刻的性命,完全就在對方的一念之間。

  「你們就在此地等候吧。」

  趙無極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衛。

  獨自一人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門。

  他的背影,沒有了來時的決絕與蕭索。

  只剩下將命運交由,他人裁決的坦然。

  「吱呀——」

  他伸出手,推開了門。

  一股混雜著,濃重機油與金屬灼燒的氣味,撲面而來了。

  伴隨著是「叮叮噹噹」,不絕於耳的金屬敲擊聲。

  院內,沒有他想像中的金碧輝煌,更沒有刀斧手林立。

  昏暗的馬燈,被掛在幾個角落。

  光影搖曳之下,他只看到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奇形怪狀的鐵疙瘩,組成的機器雛形。

  幾個穿著普通工匠服飾的漢子,正圍著那台機器周圍。

  其中一個看起來,最為年輕的身影,手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污,正側著身子,對著一名老師傅,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這個活塞的行程,還是太短了!」

  「必須再加長三寸,才能保證足夠的壓縮!」

  「不行啊侯爺,再加長的話,整個機體的強度,都要重新計算了!」

  「那就重新算吧!」

  「材料不夠的話,就去庫里拿最好的精鋼來!」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三天之內,我必須看到它,能穩定地轉起來!」

  趙無極愣在了原地。

  他看著那個穿著普通工匠服,滿手油污,正對著圖紙,指指點點的年輕人。

  侯爺?

  他就是張河?

  那個一手締造了外面,那麼繁華且亮如白晝的城。

  執掌著雷電,讓我北境的精銳們,都束手無策的青州侯?

  這怎麼可能!

  這分明就是一個從鐵匠鋪里,走出來的年輕工匠!

  根本不像上次戰場上那般模樣。

  趙無極的大腦,再次陷入了混亂。

  他準備了一路的說辭,那些關於結盟、關於條件、關於未來的種種腹稿。

  在這一刻,被眼前荒誕的景象,衝擊得支離破碎。

  就在這時,那個被稱為侯爺的年輕人,似乎才察覺到門口的動靜。

  張河抬起頭,看到了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的趙無極。

  他沒有絲毫意外。

  只是隨意地,在旁邊一塊滿是油污的破布上,擦了擦手。

  然後,他轉身從旁邊一張堆滿零件的桌子上,拿起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咔嚓。」

  他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大口。

  清脆的咀嚼聲,在叮噹的敲打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一邊啃著蘋果,一邊朝著趙無極,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沒有行禮。

  沒有客套。

  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開場白。

  在趙無極驚愕的注視下,張河將手裡另一個蘋果,隨手扔了過去。

  「啪。」

  趙無極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

  冰涼圓潤的觸感,和蘋果特有的清香,將他的思緒,從混亂中拉回了一絲。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個鮮紅欲滴的蘋果。

  又抬頭看了看,那個正吃得,津津有味的鐵匠。

  張河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隨意,就像是在問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王爺,從北境到青州,這一路上的見聞,如何了?」

  一句話。

  讓趙無極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部死死地,堵在了喉嚨里。

  見聞如何?

  他該怎麼說?

  說自己看到了,餓殍遍野,百姓都吃不飽飯的人間地獄?

  還是說自己看到了,錦衣衛當街草菅人命,官府視若無睹?

  亦或是說自己看到了,青州那整齊的街道,富足的百姓,和那神跡一般的城麼?

  這些話,在眼前這個,吃著蘋果的年輕人面前,似乎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啊。

  張河沒有等他回答。

  他啃著蘋果,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王爺,知道你手裡這個蘋果,在青州值多少嗎?」

  他伸出半根手指。

  「一個熟練的工匠,工作半個時辰的工分,就能換到一個。」

  「不算什麼稀罕東西。」

  隨即,他的話鋒猛地一轉。

  「可這玩意兒,要是在青州之外。」

  「在那些流民遍地,饑荒橫行的地方。」

  「它可能就是一個快餓死的家庭,一個不敢去想的奢望了。」

  「甚至……」

  張河的目光,變得有些冷。

  「是一條人命的導火索。」

  這句話,如同一把無形的尖刀,又准又狠地,刺進了趙無極的心臟最深處!

  他的腦海中,轟然閃過一幕畫面。

  就在不久前,在前往京城的官道上。

  那個因為飢餓,撿拾了官道上,掉落果子的老者。

  被那名錦衣衛,活活鞭笞至死的慘狀!

  那個老者,蜷縮在塵埃里,慢慢停止呼吸的身體。

  還有那流離失所,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無數百姓……

  他守了大半輩子的大楚!

  他護了大半輩子的國門!

  可他守護的,就是這樣一個世界嗎?

  一個連百姓,吃上一個安穩果子,都做不到的世界!

  「咔!」

  趙無極握著蘋果的手,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緊起來!

  堅硬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那隻征戰半生,握刀斬將,都未曾顫抖過的手。

  此刻,卻抖得厲害!

  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與迷茫,瞬間淹沒了他。

  他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了下去。

  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咔嚓。」

  張河吃完了,最後一口蘋果。

  他隨手將果核,精準地扔進了,牆角一個裝滿了,金屬廢料的筐里。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將目光,正式投向了,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北境之王。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問出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鎮北王,你戎馬半生,為國鎮守邊疆。」

  「你浴血守護的大楚,能讓它的子民,吃上一個安穩的蘋果嗎?」

  不等趙無極回答。

  張河轉過身,指向身後那台,在昏暗燈光下,散發著金屬寒光的機器雛形。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它不能。」

  「但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