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生端坐在菩提樹下,看著前方那道腦後懸掛深邃黑光的身影。
她知道面前這人便是來亂她佛心的天魔。
凡發大願證菩提者,必遭魔考。
只要抱持菩提本心,諸般幻象自會退去。
但聽到這句話,她的禪定印還是漸漸鬆開。
陸恆看著那雙透淨的眼眸。
「在菩提樹下,可見不到她。」
「得往紅塵去,到我身邊來。」
陸恆腦後的黑光緩緩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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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便轉過身,向著遠處的昏黃天地走去。
「這是你最後見她的機會了。」
這句話落在蓮生耳畔。
蓮生發宏願立菩提心的初衷,便是不想娘親再挨餓受苦。
也不想這世間再有如娘親一般挨餓受苦的人。
推己及人。
三界如火宅,她願渡!
蓮生慢慢從菩提樹下站起,邁步跟上了前方那名男子。
她頭頂上方,那一直澆灌著她的靈露失去了目標。
一滴滴落在泥土裡,緩緩消失。
金色的菩提世界開始在邊緣消散,梵唱的雷音變得稀薄。
一個眉心點著硃砂的小丘尼,就這樣跟著一個腦後冒著黑光的大魔頭。
走進了滾滾紅塵中。
法螺聲聲與蓮瓣漫天被徹底拋在身後。
一個充滿戰亂、災荒、死屍與欺壓的真實世界在前方鋪開。
腥臭的風卷著黃沙吹在蓮生的臉上,一對衣衫襤褸的母女出現在他們面前。
婦人牽著面黃肌瘦的孩童,在野地里艱難跋涉。
正是蓮生記憶中自己與娘親逃難的場景。
蓮生眉尖微蹙,她不明白這天魔究竟是何意。
這不過是記憶中的片段,並非真正的娘親。
憑這些舊日幻影就想動搖她的佛心?
這天魔未免也太過於可笑!
她正慾念誦靜心咒。
在這對母女上方的天空中,突然展開了一幅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畫面里,身穿華服的帝王與貴族正雙手合十。
他們跪坐在鋪著錦緞的蒲團上,滿臉虔誠。
他們以崇佛為名,將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劃撥給寺院。
很多王侯將相也紛紛效仿。
一份份蓋著官印的地契被送入寺廟。
他們將田園與宅第作為寺產捐出,換取高僧的佛法賜福。
蓮生不明就裡。
這不正說明佛法的浩大精妙,竟引得帝王將相折腰拜服嗎?
隨後她聽到前方的天魔緩緩開口,卻不是辯經。
「你可知,寺院的僧尼另立僧籍,不編入民籍?」
「不用承擔賦稅,不用服徭役,更不用服兵役?」
陸恆指著上方的畫面。
蓮生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這本是世間常理。
僧人出家,四大皆空,自然脫離俗世戶籍。
陸恆卻抬起手,掌心向下隔空虛按。
「那這天下本該收繳的賦稅與徭役,減少的份額去了哪裡?」
「世俗王朝維持運轉,所要的錢糧又壓到了誰的頭上?」
隨著陸恆手掌按下。
身旁那個牽著幼小孩童的婦人,原本就佝僂的脊背被壓得更低了。
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大山砸在了她的脊背上。
婦人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滿是碎石的泥水裡。
膝蓋磕出鮮血,卻死死護著懷裡的孩童。
「那自然是,平攤到了你要普渡的十方眾生身上!」
「到了...你娘的身上!」
陸恆的聲音在紅塵中迴蕩。
蓮生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在泥水裡掙扎的婦人,想要伸手去扶。
「以你佛子的身份,扶一人易,可扶得起這大山否?」
周圍的難民也被壓得跌落在泥水裡。
蓮生怒視陸恆。
「這可不是我造的孽,你的怒火,應該向著他們。」
陸恆直視她的眼睛,伸手一指天上的帝王將相和僧廟集團。
蓮生默然。
陸恆帶著蓮生繼續向前走。
每走過一個倒在路邊的難民,天空中的畫面便會變幻一次。
畫面中,那些原本擁有幾畝薄田的普通農戶,正被官差用刀槍、鎖鏈徵稅。
交不上稅收的便淪為奴籍!
為了逃避那被平攤後沉重到壓死人的租調徭役。
他們只能哭喊著,主動將自家的田產投獻給寺院。
自己則從良民變成了幫寺院打工的佃戶。
一年到頭種出的糧食,大半都要作為地租交入寺廟的糧倉。
但到了青黃不接的時節,糧倉卻從不開放。
農戶們連野地的樹皮都被啃食殆盡,再去啃食觀音土。
畫面再轉。
僧侶眾人,還依靠特權建起了一排排商鋪、邸店、碾磑與車坊。
寺院甚至開辦了名為「質庫」與「無盡藏」的地方!
裡面放著堆積如山的銅錢與布帛。
陸恆指著那些「質庫」、「無盡藏」。
「諸多寺院完成了原始積累,又以此向百姓放貸!」
「遇到荒年或是急病急難,走投無路的農戶借下貸款。」
「到了秋收,那利息早就滾到了天上。」
「百姓無力償還,便只能以最後的土地抵債。」
畫面中,無數沾著泥土與血汗的地契被蓋上手印,送入寺廟庫房。
失去土地的農夫在雪地里凍僵,青紫的腳趾蜷縮著。
寺院通過這種政治特權與利滾利的方式,田產、財富越滾越大!
更有甚者,穿著僧衣的人依仗權貴勢力,強行圈占民田與山澤。
大片山林湖澤被封錮,成了寺院的私產。
界碑立起。
百姓連進山打柴、下湖捕魚的路都被徹底掐斷。
幾個飢餓的村民試圖越過界碑挖些野菜。
稍有逾越,便被護院的武僧亂棍打死,腦漿混著鮮血濺在界碑上。
那些失去土地與生計的農戶,最終一無所有。
背井離鄉,變成了滿地流徙的難民。
變成了路邊那些肚腹脹大、死狀悽慘的屍體。
陸恆回過眸,視線落在蓮生那張精緻透淨的臉上。
「你可知,這眾生苦海,其中有很一大部分,就是你那高高在上的僧教集團親手所造?」
「你可知,你和你母親的苦難,也是如此?」
蓮生訥訥無言,原本那澄澈的目光也開始顫動。
此時兩人的精神世界已經完全交雜在一起。
彼此的心緒互相感知,毫無保留。
蓮生能清晰地感知到,這天魔所展現的一切並非虛妄幻術!
這是王朝運轉的規律!
更是冰冷刺骨的真實!
一樁樁一件件,全部都能在她的認知與記憶中得到印證和比對。
她一直以為眾生皆苦是因為天災,是因為兵亂。
只要自己修成正果,便能以無上佛法普渡眾生。
可現在這天魔殘忍地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他告訴她。
造就這苦海的源頭,就有她日夜跪拜、視若神明的佛門本身。
要想普渡眾生,先把你自身所在的僧教集團先剷除!
蓮生的信仰根基被一點點鑿穿。
她想要用佛經里的道理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經文支撐。
在這血淋淋的現實面前,任何經文都不過是美化自身的塑金牌坊!
陸恆卻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一把抓住了蓮生纖細的手腕。
強硬粗暴的拉扯著她繼續往前走。
周圍的紅塵景象飛速倒退。
他們重新回到了最初那條山道上。
正值她娘親狠心掰開她的手指,將她送進寺中的那一刻。
「那活不下去的人怎麼辦呢?」
陸恆盯著她的眼睛。
「只能拜佛!信教!」
「去求那虛無縹緲的來生!得到一絲精神上的安慰!」
「我今生這麼苦了,來生就能享福了!」
「然後像野狗一樣死在路邊!」
「或者像你娘一樣,將你送進這吃人的寺中。」
「變成僧祇戶、寺戶、白徒、養女。」
陸恆的聲音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刺入她的內心。
「道人又有白徒,尼則皆畜養女,皆不貫人籍,天下戶口幾亡其半!」
「你不過是生了一副好根骨,運氣好被選作了佛子罷了。」
「你可知其餘那些被送進來的養女,都是些什麼下場?」
陸恆腦後的深邃黑光飛速轉動。
那些被藏在寺廟陰暗角落裡的真實。
那些不編入民籍,名為養女實為奴婢甚至玩物的悽慘畫面。
如同潮水般強行灌入蓮生的腦海。
沒有戶籍,便不受律法保護。
陰暗的禪房裡,木魚聲掩蓋了女子壓抑的泣音。
生殺予奪,皆在那些滿口慈悲的僧尼一念之間。
蓮生用力抱住了腦袋,她跌坐在地上,想要將這些畫面驅逐出去。
「夠了!」
「夠了!」
聲音帶著哭腔,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陸恆卻沒有停手,繼續拖拽著蓮生前行。
他們來到大雄寶殿。
陸恆指著那尊高大威嚴、鎏金溢彩的佛像金身。
「你看看這佛。」
金箔在燭火下反射著炫目的光,端的讓人想要跪拜。
「若將這滿身金箔與銅胎換成錢糧,能活多少眾生?」
蓮生看著那尊她曾日夜誦經跪拜的佛像。
那慈悲的笑臉此刻顯得無比猙獰,她只覺得那金光讓人作嘔。
陸恆又拖拽著她,來到了山下的施粥棚前。
無數饑民跪在泥地里,捧著破碗,對著寺廟的方向磕頭感恩。
「取民十斗,卻還民一粟!」
陸恆指著那些感恩戴德的饑民,低頭逼視著蓮生。
「用他們自己的血汗錢糧,熬一鍋粥。再施捨給他們,還要他們頂禮膜拜。」
「這便是你要行的菩薩道!」
蓮生心境震動,她無法辯駁。
她自認為的行善積德,不足寺內搜刮民脂民膏之萬一。
自引以為傲的慈悲,不過是建立在對眾生敲骨吸髓的基礎上的施捨。
最後陸恆帶著她來到一處山腹岔道內。
陸恆鬆開手,將魂不守舍的蓮生扔倒在地。
左邊岔道盡口,有一扇木門,門中傳出沉悶的磨盤聲。
「這是我創造的幻境,也是實際存在的真實。」
陸恆站在她身後,「你的娘親就在左邊岔道裡面。」
「是要推開這扇門,擁抱真實?」
「還是就此離開,返回到你的菩提世界,繼續修你的佛,當你的佛子?」
「我給你選擇的機會。」
蓮生聽到裡面的磨盤聲聲,心中驚惶恐慌。
一種不好的預感升起,催促著她趕緊離開。
她的佛心在向她示警,走進此間,將萬劫不復!
蓮生咬著唇,跌跌撞撞爬了起來,扶著粗糙的山壁,漸漸走近了木門。
手掌覆在門上,緩緩推開。
只見木門後面架著大石磨三架,鐵釜九口。
中間最大的那架石磨,刻滿了經文。
蓮生自然能認出,那便是《大悲願力成就經》。
推動磨盤的,是一個女子的魂魄。
她的面容在蓮生眼中,有點熟悉,更多的是陌生。
她的魂體已經非常稀薄透明,隨時都會消散。
卻又被數條經文鎖鏈纏繞、束縛在磨盤推桿之上!
「咯吱…咯吱…咯吱…」
磨盤轉動的聲音,如鈍刀刮骨。
每一次響起,都伴隨著那女子魂體難以抑制的痙攣。
每推動一圈,她本就透明的魂體就變得更加稀薄一分。
隨著磨盤的轉動,一絲絲精純至極、散發著淡淡柔和金光的「靈性」。
被擠壓的汁液般,從那女子魂體的核心被強行抽取出來!
「靈性」純淨、溫暖。
蘊含著最本源的願力…
與難以言喻的、堅韌的母性光輝!
它被磨盤上的經文引導著,匯聚成一道金色細流,匯入一處願力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連接著誰?
終於,她認出了那個推動磨盤、被永恆折磨的女子魂魄!
「不…不可能…母親…她…不是往生極樂了嗎?」
一滴靈露,澆灌在了蓮生頭上。
於是她便看到了,一名衣衫襤褸的婦人將身上僅有的幾枚銅錢放進功德箱。
「願我兒修行順利,諸事順遂。」
她五體投地,伏在佛前許久。
畫面一轉。
婦人被引入白石窯,由石工鑿台立磨,架以鐵鏈。
她看向旁邊引路的僧人。
她問:「師父,我兒可好?」
僧人答:「極好。」
她笑,主動握住了推桿。
靈露,一滴一滴澆灌在了蓮生頭上。
冰寒徹骨!
她體內那日益精純浩瀚、令無數人驚嘆的佛力。
她那被譽為「天生佛骨」的澄澈佛心…
其根源,竟來自於此!
她日日夜夜吸收的修行資糧,竟是她母親的血肉與魂魄。
「娘啊!」
一聲悲痛得不像人的嚎叫從蓮生口中嘔出。
伴隨著她的血淚。
她畢生所信的佛,給了她最沉痛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