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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離去

  「再往後的事,你應當也猜到了。」

  巫真抬起左手,眼前的上古舊景繼續向後流轉,倖存一群巫人拖著身軀,從破碎的山野間尋回升降黑棺。

  「吸納萬病之後,吾便施展儀軌,躺進黑棺,分出一些族人將吾送往巫山山巔。」

  畫面中的黑棺越過斷裂山門,沿著染血石階向上升去,每經過一處山道,抬棺的巫人便少上幾個。

  有人倒在半途,再沒能起身。

  有人將背負的藥簍塞給同行者,轉身攔住從病瓮中鑽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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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終抵達山巔時,只剩數百人。

  「吾用巫文鑄成鎖鏈,將自己的身體釘在山巔,也將萬病一同鎖入吾身。」

  巫真左手向前一拂,畫中的巫真割開手腕,鮮血流入山石,匯成數以萬計的人形符號。

  一根根鎖鏈從符號中生出,釘進巫真的肩膀,胸腹與四肢。

  黑棺四角的銅鈴不斷響動。

  剩下的巫人圍著巫真坐下,皮肉逐漸乾枯,血液魂靈融入碑林,成為維持儀軌的一部分。

  巫山天門最後殘留的光亮由此熄滅。

  山巔連同整片秘境向虛無沉落,世間再也找不到巫山的位置,只留下幾個散落在外的升降錨點。

  「自那以後,巫山從世間消失。」

  「萬病也被帶離了世間,與吾一同鎖在了這裡。」

  舊景退去,山風從碑林間穿過,撥動巫真的發尾。

  陸恆看看面前衣袍古樸的黑衣巫女,又看向升降黑棺投出的真實山巔。

  投影之中,那具漆黑人形被數萬鎖鏈貫穿,正艱難地吞回逸散的病氣,每一次喘息,都帶動附近山岩起伏。

  兩道身影相隔不過數步,卻像兩個毫不相干的存在。

  一個站在上古舊夢中。

  一個困在萬病里,已經熬過不知多少歲月。

  陸恆此時也終於了解。

  為什麼她第三個要求是讓自己日後殺了她。

  林霜葦抱住姐姐的手臂,眼淚順著臉頰往下落,抬起袖子擦了幾次,鼻尖已經紅了。

  林燼棠比妹妹克制一些,手掌卻一直攥著裙邊,麻布在指間揉成皺巴巴的一團。

  巫真沒有看她們。

  她所做的一切,本就不是為了讓後人哭給自己看的。

  山巔安靜了許久,陸恆才重新開口。

  「或許你擁有的,不止這些。」

  巫真轉過臉。

  「嗯?」

  「當年巫族治過的天神,異獸,勢力,有沒有留下診案和帳冊?」

  陸恆向身後的碑林看了一眼。

  「其中有多少活到了現在,又有多少族群還在延續,老祖清楚嗎?」

  巫真思索片刻。

  「山中收治的生靈不計其數,尋常診案早已隨著藥室焚毀,身份緊要者倒是留有記錄。」

  「至於他們如今是否還活著,吾沉睡多年,無法知曉。」

  「那就夠了。」

  陸恆從墓碑上起身,向巫真正色道。

  「巫族救治了那麼多生靈,哪怕族群衰敗,當年的交情與恩澤也還在。」

  「退一萬步說,那群傢伙大部分是白眼狼,養不熟。那也總該有一兩個還記得巫山吧?」

  巫真沒有接話,有點沒跟上陸恆的思路。

  陸恆見她疑惑,便抬手指向遠處的漆黑軀殼,繼續說道。

  「更何況巫族給他們醫了病,救了命,他們拍拍屁股走了,如今萬病卻全由你承擔,這算哪門子道理?」

  「當年付清診金,銀貨兩訖的,自然不必再提。」

  「欠下藥材,巫器,承諾與人情的,就該拿出來好好說道說道了。」

  巫真聽到這終於有點明白了陸恆的想法。

  「你想做什麼?」

  陸恆等的就是這句話。

  「老祖如今出行不便,那些診案與帳冊留在這裡也用不上,不如交給吾。」

  「吾來替巫山討債!」

  巫真聽到這頭實力低微的天魔居然說要替她討債,覺得有些好笑。

  但心中卻是舒服不少。

  「憑你們現在的本事,怕是債還沒討到,人便會被他們一根手指摁沒,最後身死債消了。」

  「討債有很多方法,又不是只能提刀堵門。吾自有打算。」

  陸恆老神在在說了一句。

  「現在巫族都快斷根了,這些恩澤、交情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巫真眼中的星辰停在原處。

  這頭天魔心黑,貪財,臉皮也夠厚,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升降之路處處兇險,他能忍住不開病瓮,能在傳承近在眼前時停下休整,也能憑几句話逼她重新審視巫族的處境。

  把記錄交給他,至少不會被拿去白白送命。

  「巫山接診過的生靈,遠比你知道的多。」

  巫真抬起左手,掌心浮現數道古老圖影。

  一條有翼巨龍盤踞雲中,雙翼遍布暗金傷痕,鱗片下方不斷滲出帶火的血液。

  「應龍征戰之後,金煞侵入翼骨,是吾替祂拔去煞氣,保住了雙翼。」

  圖影隨之變換,三隻青鳥接連顯現,其中一隻腹部鼓脹,羽毛已經脫落大半。

  「西王母座下青鳥誤食建木枯實,腹中生石,也是吾為其剖腹取石,又養了三年才讓它重新飛起。」

  隨後出現的是一頭九首怪獸。

  九顆頭顱同時張口,吞吐出的氣息各有不同,幾條脖頸之間卻生滿黑色硬結。

  「崑崙開明獸九首同病,彼此氣機衝撞,曾在巫山住過九年。」

  「吾替句芒抽取過侵入神木的火毒,也替雷澤夔獸平復過雷火反噬。」

  「倉頡眼中曾生重翳,羿在征伐凶獸後染過血枯,大禹巡行山野時也曾遣人來巫山求取避瘴之藥。」

  每念出一個名字,陸恆的坐姿便端正幾分。

  你他麼的,怎麼來頭都這麼大......

  這些名字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在古籍神話里占據大片篇幅。

  如今到了巫真口中,卻只是一卷診案上的病患。

  「具體記錄太多,吾懶得一一講給你聽,你自己看吧。」

  巫真五指合攏,所有圖影收束成一點白光。

  白光越過碑林,直接沒入陸恆眉心。

  大量古老巫文在腦海中鋪開。

  每份記錄都標明了病患來歷,所患病症,接診巫人,醫治手段與約定酬物。

  其中一部分記錄後方蓋有完成印記。

  剩餘那些,則保留著未償清的朱紅巫文。

  林燼棠與林霜葦沒有得到這份記錄。

  兩人年紀尚小,又剛剛繼承傳承,眼下最要緊的是活著離開,再將兩道正法一點點學會。

  至於陸恆,在巫真看來,這頭天魔的閱歷和年紀恐怕不比自己少多少。

  交給他,反倒最為穩妥。

  【你獲得了巫族上古時期行醫,施術記錄】

  陸恆略微翻閱幾頁,思緒便順著那些熟悉的名字越飄越遠。

  他從小翻看的《山海經》,還有那些被現代人當成荒誕想像的古老記載,會不會也是某位玩家從諸天世界帶回的隻言片語?

  而父親研究民俗,母親鑽研考古,兩人又留下了一枚能夠承接玩家資格的戒指。

  那些堆滿老書店的古籍,是不是也是他們從副本中帶回來的?

  面板上的文字再次變化,打斷了陸恆的思索。

  【你獲得隱藏唯一成就:巫山行走】

  【巫山行走】

  【獲得要求:得到巫山秘境鎮守者-巫真的承認,並承擔延續巫族道統的咒願】

  【佩戴效果一:靈巫遺澤,醫藥相關知識的學習資質得到提升,對藥性,病氣與人體狀態的判斷能力得到增強】

  【佩戴效果二:司天餘輝,星相,占卜與曆法相關知識的學習資質得到提升,施展推演類能力時更容易捕捉有效命痕】

  【佩戴效果三:百藥感召,對靈藥,山珍與特殊草木的感應能力得到提升,距離與品階將影響感應結果】

  【佩戴效果四:山野舊契,山野之靈對你的初始好感得到提升,更容易與你交涉,部分敵對生靈不受此效果影響】

  【負面效果:劫爭餘燼,佩戴該成就時,若被巫族敵人偵查出巫山行走身份,將遭到追蹤與誅殺】

  唯一成就。

  陸恆將幾項效果從頭看到尾,越看越覺得心動。

  醫藥,星相,占卜,尋寶,山野生靈好感,幾乎將巫族兩道傳承能夠涉及的領域都囊括進去。

  可最後一項也足夠要命。

  巫族的敵人是誰?

  施行絕地天通的顓頊,與顓頊站在一起的天神,大一統王朝,還有藏在巫蠱之禍後方,準備將巫族最後一點根基也拔掉的人。

  這些存在隨便發現一個,都能把現在的他抹得乾乾淨淨。

  陸恆果斷放棄佩戴。

  在這個副本中,還是【這是俺拾的嘞】更加親切,也更符合他目前低調樸素的人生追求。

  「老祖,談得差不多了,我們也該走了,有時間再來看你。」

  巫真才收回手,聽到後半句又抬起眼帘。

  「你還要來?」

  「兩個小妮子剛拿到傳承,修行中難免出岔子,總不能讓她們自己瞎琢磨。」

  陸恆朝林家姐妹遞了個眼色。

  「還不快謝謝老祖。」

  林燼棠與林霜葦一同走到巫真面前,整理好殘破裙擺,端端正正跪下。

  這一次沒有絲毫抗拒。

  姐妹二人俯身叩首,額頭觸地,真心誠意的連著磕了三個頭。

  「多謝老祖賜法!」

  巫真坦然受下,左手分別落在二人頭頂,撫摸了一下,露出笑意。

  巫族終於又有傳人了!

  隨後,巫真鄭重開口。

  「既承正法,便不要辱沒先輩,辱沒巫族!」

  「晚輩記下了!」

  兩姐妹再次俯身。

  陸恆等她們起身,才向巫真提出最後一個要求。

  「老祖,送我們離開時,能不能將落腳之處放得離山下村落遠一點?」

  一方面是,村正既然敢將她們當作祭品扔進禁地,就不會盼著二人活著出去。

  更何況她們還帶走了藥材,碑牌與鎮物,真從禁地出口現身,估計整個村子都會圍上來。

  另外一方面,誰知道現在武帝的兵馬到哪裡了,萬一回到村子被抓個正著,羊入虎口。

  正好把巫族最後的希望給斷了。

  陸恆不得不提前作好打算。

  巫真看懂了他的打算,輕輕點頭,這天魔倒是考慮得周全。

  「升降黑棺有一處錨點仍在山外,離村落約有二十里,吾送你們去那裡。」

  她抬手向前一掃。

  林燼棠與林霜葦的身體便化為兩團白光,沒入陸恆掌中的袖珍黑棺。

  山巔只剩下陸恆與巫真。

  陸恆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黑棺,與坐在碑上的巫女,沒有立刻離開,反而突然發問。

  「能治嗎?」

  巫真沒有聽明白。

  「什麼?」

  陸恆指向遠處那具承載萬病的漆黑軀殼。

  「你,能治嗎?」

  巫真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過了片刻,竟笑出了聲。

  「你莫不是在說笑?」

  「上古之時,吾的醫術若稱第二,便沒人敢認第一。」

  「你一個實力如此低微的天魔,竟然想來醫吾?」

  笑聲穿過碑林,很快散進雲海。

  巫真重新看向陸恆,右眼中的人形符號接連亮起,從他的魂靈表面一路照入深處。

  沒有嘲弄。

  也沒有以此換取利益的盤算。

  這頭天魔竟然是認真的?

  「為什麼?」

  巫真收斂了笑聲,空垂的右袖被風吹動,衣料貼住了那條失去手掌的手臂。

  「你可別忘了,你已經立下咒願,有朝一日必須親手殺死吾。」

  陸恆思考了許久,才認真回答。

  「世上做事,未必都需要理由。」

  「非要說的話,大概是。吾見不得悲劇吧。尤其是善惡不彰的悲劇。」

  巫真眼中輪轉的星辰偏離了原來的軌跡。

  山巔深處,數塊沉寂多年的墓碑亮起巫文,隨即又暗了下去。

  「你果然是天魔!」

  她盯著陸恆。

  「臨走之前,還想亂吾心境!」

  「所以,能治嗎?」

  陸恆再次發問。

  這次巫真沒有再笑,只回復了一個字。

  「難。」

  陸恆低頭搖動袖珍黑棺。

  銅鈴響起,他的魂靈隨即化為一團黑光,投入開啟的棺門。

  「只是難,又不是不可能,對嗎?」

  最後一句話留在碑林間,跟著鈴音漸漸遠去。

  聲音消散,碑林靜謐,山巔又只剩她一個人。

  她攏好被風吹開的衣袍,穿過數萬塊埋葬族人的石碑,走向了那具橫壓山巔的漆黑軀殼。

  胸口裂縫為她開啟。

  黑衣身影踏入其中,裂口隨之合攏。

  萬病重新穿過魂靈與血肉,日復一日啃噬著她。

  亘古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