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恆把手按向胸口,掌心卻穿過了衣服與皮肉,從後背探了出去。
他又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五根手指毫無阻礙地陷進去。
「意識離體,還是進了幻境?」
陸恆站起身,繞著自己走了半圈,確認這副身體沒有重量,腳踩地面也留不下痕跡。
低頭再看,腳下山石呈青白色,石縫間長著細嫩花草,幾隻不知名的小鳥站在枝頭,歪著腦袋打量他。
清風越過山巔,帶來草木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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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之外雲海翻湧,遠處群峰僅露出青黛色的山尖。
偶爾有白鶴掠過雲層,發出清亮長鳴。
這裡端得是一處仙家聖地。
陸恆走到一株花草旁,伸手穿過枝葉,葉片沒有受到半點影響,仍在山風中左右搖擺。
「看來只有意識,或者魂靈進來了。」
陸恆抬頭看向門扉。
那扇門足有十餘丈高,表面沒有門環,也沒有任何能夠開啟的機關,只刻著兩團彼此糾纏的雲氣。
左側雲氣中生有百藥,右側雲氣間排布星辰,正與黑棺上記載的靈巫之道和司天之道對應。
陸恆找了一圈,根本無法直接鑽過去。
「攔住實體也就算了,連鬼都防?」
眼下林家姐妹不見蹤影,他也無法離開,只能先在山巔平台上尋找線索。
平台遠比他最初看到的寬廣。
沿著邊緣走出一段距離,鳥鳴漸漸少了,花草也開始變得稀疏,青白山石上多出一條溝槽。
陸恆順著溝槽繼續向前。
繞過幾塊突出山岩,一片高低錯落的石碑進入視野。
數量多得看不到盡頭。
「群葬之地?」
陸恆心中思忖。
靠近外側的石碑僅有半人高,越往深處越高大。
石碑之間沒有墳包,也沒有供桌,碑下只散落著腐朽木杖,藥簍,星盤。
陸恆用手接觸這些物件,依舊直接穿過,無法觸碰。
他停在第一塊石碑前。
碑面刻著與黑棺同源的古老巫文,筆畫彎曲連綴。
幾段長線從頂部一路垂落,最後交匯在人形圖案的口眼與心口。
他仍舊看不懂。
看來這裡才是禁地真正的主墓室。
外面的墓道,供桌,白僵和藥窟,都只是留給後來守墓巫人的外層布置。
升降之路篩選出具備巫血的繼承者,再以黑棺渡魂,將人送到這片埋葬歷代巫人的山巔。
陸恆穿過碑林,視線越過最後一排石碑,腳步慢了下來。
碑林後方還躺著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一具大到不像活物的人形。
它仰臥在山巔另一側,頭顱枕著層疊山岩,雙腳一直伸入雲海。
漆黑軀體沒有皮肉紋理,一道道黑紅氣流纏在它身上。
每股氣流中都有細碎景象,有人抱著潰爛腹部翻滾,有人血肉脫落,露出赤紅的骨骼......
陸恆只是看了幾眼,耳邊便多出哭聲,咒罵聲和患病者臨死前的喘聲。
更讓他在意的,是束縛這些氣流的東西。
數以萬計的巫文從碑林延伸出去,組成一根根鎖鏈,釘入漆黑人形的肩膀,胸腹和四肢。
束縛著漆黑人形和環繞在它身上的氣流。
「壞了。」
陸恆仰頭看著那張堪比山丘的臉。
「我是不是開到最終BOSS了?」
漆黑人形原本閉合的眼皮動了動。
兩條狹長縫隙慢慢張開,露出的眼睛沒有眼白與眼珠,內部擠滿了輪轉不停的人形符號。
鳥鳴消失了。
附近花草向地面伏低,雲海也從山巔兩側退開,給那具巨大軀體讓出大片空處。
它察覺到了三名登山者。
兩隻漆黑眼睛越過碑林,先落在了陸恆身上。
一道意念撞進他的魂靈。
「天魔?!」
沒有經過耳朵,也沒有形成真正的聲音,那兩個字直接出現在陸恆意識深處。
隨之一同傳來的,還有對方來不及遮掩的驚疑。
陸恆聽得明明白白。
這大傢伙看到他,跟他看到對方時一樣意外。
漆黑人形撐住地面,想要坐起來。
身上的巫文鎖連結連繃緊,碑林中亮起大片光芒,數不清的細小人臉從碑面浮現,齊齊張口誦念無聲咒文。
它才抬起半個肩膀,纏繞周身的黑紅氣流便失去約束,從胸腹間向外流散。
一股黑氣鑽入山石。
石縫裡的花草迅速枯黃,葉片捲起黑斑,枝幹內部爬出成群白蟲。
另一股紅氣越過墓碑,碑面立刻流出鮮血,幾隻原本棲息在遠處的白鶴栽進雲海,再也沒有飛上來。
漆黑人形不敢繼續起身。
它胸膛向上鼓起,張口一納。
散出的黑紅氣流被重新扯回,長鯨吸水一般,接連鑽入它的口鼻與胸腹。
直到最後一股不祥氣息也被吞下,它才發出一陣艱難喘息。
山巔隨著喘聲輕輕起伏。
陸恆站在碑林前,與那兩隻巨眼互相看著。
敵不動,我不動。
不對,這玩意剛才叫我天魔?
難道系統送他進入此地的魂靈,在巫族眼裡有什麼問題?
漆黑人形也沒有繼續動作。
一大一小隔著碑林對視許久,誰都沒先開口。
陸恆率先收起臉上殘留的驚色,將雙手負在背後,身體站得筆直,擺出先前冒充域神時的架勢。
不管遇見什麼東西,先把逼格撐住。
越是解釋,越容易露怯。
對方既然把他認成天魔,說明天魔至少有資格站在這裡與它對視。
時間在山巔失去了刻度。
沒有太陽升落,雲海始終停在同一高度,連先前枯萎的花草都保持著捲曲姿態。
唯有陸恆魂靈深處,牽著兩點微弱白光。
魂靈契約仍在。
順著那兩道聯繫,他偶爾能夠看到幾幅破碎畫面。
林霜葦正走在左側登天雲氣上。
每踏出一步,腳下雲路便會分出數條岔路,有的通向滿山藥田,有的通向跪地哀求的病人,還有一條堆滿金玉珍寶。
雲氣考驗的並非只會不會認藥、救人。
藥有限,人卻多。
先救誰,捨棄誰,用何種代價換取一條性命,每次抉擇都會讓腳下雲路改變方向。
選錯一步,雲層便會散開,露出下方沒有盡頭的深淵。
林霜葦幾次都踩到了深淵邊緣。
少女抱住一株從雲氣中生出的藥草,手臂被葉片割出數道血口,仍舊沿著魂靈牽引的方向,一點點挪回正路。
另一道聯繫傳來的畫面中,林燼棠走得更難。
司天之道鋪開的岔路沒有藥草和病人,只有無數星辰。
每顆星都對應一種命數。
有人高居王座,腳下伏屍百萬;有人一生貧苦,卻品格桀驁;還有幾條星路直通長安,盡頭站著江充與殺入林家的甲士。
林燼棠只看了一眼,便挪開腳。
她沿著魂靈牽引繼續登高,寧願踩過一段隨時會斷裂的暗淡星路,也沒有追逐那幾顆映出仇人面孔的星辰。
天份決定她們能不能看懂道路。
血脈決定道路是否願意承載她們。
心性與抉擇,則決定她們最後會走到哪裡。
二女身具大漢國運,又把魂靈獻給了陸恆。
正是那旁人看不見的契約,讓她們始終能夠察覺山巔方向,沒有在層層岔路中走失。
不知過去多久,兩點白光終於靠近。
山巔兩側的雲海開始翻動。
兩道雲氣從碑林左右升起,跨過懸空山崖,接上了陸恆所在的平台。
林霜葦先從左側走了上來。
她的衣袖與裙擺被藥草割破多處,手裡還攥著一根只剩半截的雲氣藥枝。
右側的林燼棠晚了半步。
少女髮髻散開,長發披落肩頭,腳底鞋履也被星火燒穿,腿上留著斑駁血跡。
姐妹二人踏上山巔,第一眼便看到了彼此。
「姐姐!」
「霜葦!」
兩人各自向前邁了一步。
下一刻,她們又看到了負手站在碑林前的陸恆,以及碑林後方那具占據半座山巔的漆黑人形。
一大一小兩雙眼睛,也齊齊轉向了她們。
「孩子,快過來!」
漆黑人形的意念再次降臨山巔,尤為急切。
「別靠近他,他是天魔!」
「快到老祖這裡來!」
林燼棠與林霜葦站在原地,分別看了看兩邊。
「天魔?」
「老祖?」
左邊是一路帶著她們殺出墓道,闖過藥窟,還願意陪她們躺進黑棺的域神。
右邊是一具漆黑龐大,身體被鎖鏈鎖著的怪物。
二女繞開碑林中的殘破墓碑,果斷走向陸恆。
我信你個鬼!
漆黑人形徹底急了。
它等了千年萬年,升降之路才再次迎來傳承者。
還一次來了兩個!
一個繼承靈巫之道,一個繼承司天之道,兩條斷絕多年的傳承竟在同一天重現!
偏偏山巔多出了一頭天魔。
為什麼這時候會出現天魔呢?!
難道是她們的天資太強?
這才引來了天魔?
漆黑人形重新審視林家姐妹。
兩團璀璨魂光之中,各有一道赤色洪流盤旋,山河城郭與萬民祭火在洪流里交替浮現。
王朝國運!
而且是來自一個完成一統,正處於鼎盛時期的帝國!
她們這是一口氣走完了整條升降之路?
是了!是了!此等天資,此等氣運!
正是巫族等待千載萬載的希望所在!
絕不能被天魔奪走!
漆黑人形開始抖動軀體,數萬道巫文鎖鏈繃緊,壓在它身上的不祥氣息也再次向外涌動。
林家姐妹加快腳步,一左一右來到陸恆身後。
陸恆抬頭看著漆黑人形。
「你再敢動半分,吾便捏碎她們的魂靈!」
說完,他抬起右手,往自己腦袋裡一探。
手掌穿過額頭,在魂靈深處摸索兩下,再抽出來時,掌中已經多出兩個潔白璀璨的光團。
兩道光帶從魂靈光團中延伸出去,分別連接著林燼棠與林霜葦的眉心。
漆黑人形立刻停止動作。
繃緊的巫文鎖鏈重新落下,已經涌到體外的黑紅氣流也被它強行咽了回去。
陸恆看看手裡的魂靈,又看看不敢再動的漆黑人形,終於開心地笑出了聲。
「早說啊,原來我拿的是反派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