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青谷里的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橘紅。
大劉站在溪流轉彎處,用腳踩了踩剛填好的碎石,確認穩固了,才把鐵鍬往地上一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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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到這。」老趙說。他的鬢角被汗浸濕了,襯衫後背深了一個色號,但聲音還是穩的。
四個人把工具歸攏到通道口的工具箱裡。阿傑把最後一捆草根扔到碎石地上,直起腰,兩隻手撐著後腰往後仰了仰,脊椎發出一串細微的咔嗒聲。
「我這腰,」他說,「比修車的時候還酸。」
大劉從他旁邊走過,難得接了一句:「修車趴著不動。翻地全身都在動。不一樣。」
「你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補刀?」
大劉沒有回答,嘴角動了一下,彎腰鑽進通道。
從青谷回基地的路已經走熟了。溶洞通道里的營地燈還亮著,光在灰白色的石灰岩上投下四個晃動的人影。
通道里很涼,和外面差了至少七八度,汗濕的工裝貼在身上被冷氣一激,阿傑打了個噴嚏。
老趙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下都踩得穩。
推開地下室的門,粥香已經飄過來了。
秀蘭煮的是大米粥,加了切碎的脫水蔬菜和午餐肉丁。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米粒已經完全煮開了花,蔬菜丁和肉丁在濃稠的米湯里浮浮沉沉。
松木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七隻碗排成一圈,每隻碗旁邊放著一雙筷子,筷尖朝左——秀蘭擺碗筷的習慣,每次都要對齊。
小凡從監控室走下來,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
「下午沒什麼動靜。正門方向有一隻野兔跑過去了,側門竹林里有幾隻鳥。收音機重播了三遍,沒有新消息。」
「都是重播?」林深接過秀蘭遞來的粥碗。
「都是重播。安全區名單,防疫通知,循環放。」
小凡在松木桌旁坐下,「不過我記下來了,全國一共設了十幾個安全區,最近的離我們也有幾百公里。
都是大城市或者軍事基地周邊。」
林深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他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粥很燙,米粒在舌頭上化開,鹹味剛好。
小寧從露台上下來,手裡端著育苗盤。她把育苗盤放在松木桌一角,湊近看了看。
「空心菜出苗了。你們看,這幾棵,種皮剛脫,子葉還沒完全展開。
再過兩三天就能移栽到單獨的育苗格里。」
阿傑湊過去看。育苗盤裡,嫩黃色的芽尖頂著裂開的種皮,從泥土裡鑽出來,彎成一個小小的弧度。
「這么小。能活嗎?」
「能。空心菜最好活。插土裡澆點水就能長。」
小寧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棵的葉片,動作比平時輕了不是一點半點,
「這批苗育好了,等你們把青谷的地開出來,就能移栽。先移空心菜和小白菜,生菜慢一點,大概晚一周。」
「地還要多久?」林深看向老趙。
老趙把粥碗放下。「溪道改造還要一兩天。水潭那邊的淤泥比想的深,全清出來才能鋪沙。
溪道改完之後,東邊緩坡的起壟就好辦了。大劉估了一下,清雜草加翻地加起壟,三個人再干三四天。」
「差不多。」大劉悶聲說了一句。他已經把粥喝完了,碗放在桌上,一粒米都沒剩。
小寧夾了一片醬黃瓜,放在粥碗裡攪了攪。
「那溶洞裡的無土栽培裝置呢?什麼時候能弄好?補光燈和營養液都準備好了,管道也有,就差架子了。」
老趙想了想。「那個得等溪道改造完了再說。
無土栽培的架子不難做,大劉一個人一天就能搭好。麻煩的是電——補光燈要電,水泵要電。
上次從電瓶車店帶回來的那十組電池還沒整理,別墅拆的那六塊高壓太陽能板也還堆在地下室里。
得先把這些電源系統處理好了,才能給溶洞裡的種植架單獨拉一條專線。」
「優先權怎麼排?」林深問。
「先溪道,再電池和太陽能板,然後搭架子。」
老趙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報工程進度,
「溪道不改,雨季一來青谷的地可能被淹,那是糧食。
電池和太陽能板是能源,沒有能源,補光燈和水泵都是擺設。
架子最後搭——那個最快,大劉半天就能搞定。」
小寧點了點頭。「行。那我把苗先育在露台上。
等溶洞的種植架搭好了,再把苗移下去。
正好第一批空心菜苗到時候也夠大了。」
「營養液呢?」秀蘭問,「上次說農資店拿的那些粉劑,兌水的比例你有嗎?」
「有。」小寧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塑封的配方表,是老趙在農資店貨架上扯下來的,
「硝酸鈣、硝酸鉀、磷酸二氫銨、硫酸鎂,還有微量元素混合粉。
不同的作物配比不一樣。葉菜類的氮要多一點,茄果類的鉀要多一點。
我明天先把葉菜的配方調出來,試一桶看看效果。」
秀蘭接過配方表看了看。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化學名稱,她看了幾秒,還給小寧。
「你看得懂就行。到時候需要什麼跟我說。」
阿傑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筷子往桌上一擱。「那趁著大家都在,我說個事。」
他把「化緣」雞的想法又說了一遍。
比在青谷跟林深說的時候更詳細——從哪裡找,找到之後怎麼運回來,運回來之後養在青谷板栗樹下,
搭雞棚用什麼材料,雞吃蟲子吃草籽吃剩飯,雞下蛋孵小雞,雞蛋和雞肉都是蛋白質。
他說的時候,筷子在桌面上畫著雞棚的示意圖,把板栗樹的樹根當成天然的圍牆,把箭竹編的柵欄當成外圍的圍欄。
「——所以,如果我們能找到幾隻雞,哪怕就兩三隻母雞一隻公雞,肉的問題就算解決了。
不是吃一頓,是循環起來,一直有。」阿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怎麼樣?」
秀蘭最先點頭。「養雞好。我在老家養過。雞不挑食,剩飯剩菜、爛菜葉、蟲子、草籽,什麼都吃。
只要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每天餵兩次,晚上關好門別讓黃鼠狼叼走就行。」
「雞蛋能放多久?」阿傑問。
「常溫下兩三周。放地窖里更久。而且不用全放——留幾個讓母雞孵,二十來天就能出小雞。」
小寧舉手。「雞糞還能堆肥。雞糞含氮量高,是很好的有機肥。
不過不能直接用,要發酵——剛好趙嬸上次說的漚肥桶,加上雞糞,肥料就更夠用了。」
大劉難得主動開口了。「雞棚的棚頂用防水布,上次從五金店拿的那幾卷還剩。
圍欄用箭竹編,小寧上次說箭竹能編筐。柱子用松木,我那裡還有幾根短的。」
阿傑越聽越來勁,正要站起來說什麼,老趙開口了。
「想法不錯。」老趙的聲音不高,但穩,「但兩個問題。第一,哪裡有雞?第二,雞會叫。
就算找到雞,抓雞的時候雞一叫,方圓幾百米都能聽到。在外面多待一分鐘,風險就多一分。」
飯桌上安靜了一下。每個人都在想這兩個問題。林深也在想。
雞不是電瓶車電池,不是農資店的種子袋,不能安安靜靜地搬上背包就走。
雞是活的,會掙扎,會叫。而外面現在是什麼情況——山里開始有逃難的人了,喪屍也隨時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
「獸醫店。」小凡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轉頭看著她。
「鎮上的獸醫店。」小凡把筷子放下,「獸用麻醉藥。給寵物做手術用的那種。
劑量小的,餵給雞吃,過一會兒就睡著了。不叫,不掙扎。
帶回來之後藥效過了就醒了,不會傷到雞。」
阿傑的眼睛亮了。
「你怎麼知道?」林深問。
「藥理學基礎。獸用麻醉劑和人用的是同一類藥物,只是劑量不同。
獸醫店一般都有——注射用的可能鎖在柜子里需要翻找,但口服的鎮靜藥有時候放在貨架上,給寵物主人帶回家用的。
只要能找到,劑量我可以在包裝上確認好再使用。」
「雞吃了不會死?」
「劑量對了就不會。麻醉不是毒藥。
而且雞的體型小,代謝快,用小劑量的口服鎮靜藥就能讓它安靜下來。
回來放在棚子裡,緩一兩個小時就醒了。」
阿傑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差點翻倒。
他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臉上的表情像是修好了一輛別人都說修不好的車。
「林深!你看!你看!」
他的聲音拔高了,
「我就說人多辦法多吧!我們想了半天的問題,小凡姐一句話就解決了!
獸醫店!麻醉藥!這誰能想到?我就說嘛,三個臭皮匠——」
「頂個諸葛亮。」
小寧替他把話說完了,嘴角翹到了耳朵根,
「不過你這個臭皮匠也沒說錯。好的點子需要你這種人的提議去激發,才能產生出來共同解決。」
「什麼叫激發?我是原創!原創!」
阿傑轉頭瞪著她,「要不是我提出化緣雞的計劃,小凡姐能想到麻醉藥嗎?這就是我的功勞!」
「那你剛才怎麼沒想到麻醉藥?卡在哪裡半天說不出話?」
「我——」
「你只想到了問題,沒想到解決方案。小凡姐想到了解決方案。所以問題是你的,方案是小凡姐的。」
「但主意是我的!」
「主意是大家的。」
阿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又被繞進去了。
他看著小寧,小寧正端著碗,眼睛彎彎地看著他,那縷從馬尾里逃出來的頭髮搭在耳朵後面,隨著她在笑的時候輕輕晃著。
阿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行,你贏了。」
「什麼叫我贏了?我們又不是在比賽。」小寧把碗放下,笑得更厲害了。
秀蘭看著他們兩個拌嘴,站起來,拿起鍋鏟往阿傑碗裡又添了一勺粥。
「好了,快吃飯。既然想到辦法了,就趁早去解決這個問題。你們男人家,說干就干,別光嘴上熱鬧。」
阿傑低頭看了看碗裡多出來的粥,又看了看秀蘭。「趙嬸,我吃過了。」
「你剛才說話的時候粥都涼了。這勺是熱的。吃。」
阿傑乖乖拿起筷子。
「既然要去獸醫店,」老趙把碗筷放在桌上,「乾脆順便看看有沒有捕獸籠。」
「捕獸籠?」林深抬起頭。
「嗯。那種鐵絲的捕獸籠,摺疊的,不大。
放在山裡,放點誘餌,能抓野兔、野雞,說不定能抓到小野豬呢!
野兔這個東西繁殖快,一窩能下好幾隻。如果能抓到一對活的,養在籠子裡,繁殖起來不比雞慢。」
「兔子還能剪毛。」秀蘭接口,「兔毛紡線織毛衣,冬天暖和。我在老家養過兔子,不挑食,草和菜葉就能餵。」
小寧的眼睛又亮了。「那兔子糞也是好肥料!比雞糞還好,不燒根,可以直接用。」
阿傑轉頭看著她。「你怎麼什麼都能扯到肥料上?」
「因為我專業。」小寧挺了挺腰,
「種地的人看到什麼動物,第一反應就是——糞。什麼動物的糞能堆肥,什麼動物的糞不能直接用。
兔子糞是冷性肥料,可以直接撒在土裡,不會燒傷植物的根。雞糞是熱性肥料,必須發酵過才能用。
這些都是知識,懂嗎?」
「懂懂懂。」阿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小寧忽然歪了歪頭。「那竹鼠呢?我在網上看過,說竹鼠也能養來吃。
雖然我不怎麼喜歡鼠類——」她皺了一下鼻子,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好的畫面,「但如果能養,也是一個選擇。」
「竹鼠不好養。」
秀蘭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這玩意兒吃竹子,每天要吃不少。而且我們周圍能找到的竹鼠,都是野生的。
野生的竹鼠身上寄生蟲多,病毒也說不準。到時候養起來,萬一傳染給雞和兔子,得不償失。」
小凡點了點頭。「趙嬸說得對。野生動物的病原體風險很高。
現在沒有實驗室檢測條件,萬一動物身上攜帶什麼病菌,傳染給我們就麻煩了。
雞和兔子是人馴化了上千年的家畜,病原體的交叉感染風險低得多。」
「竹鼠就算了。」老趙一錘定音,「先找雞和兔子。這兩個好養,風險低。」
小寧點了點頭,沒有再堅持。她把最後一片醬黃瓜夾進碗裡,和著剩下的粥一起喝了。
林深把碗放下。「那就定下來。明天我和趙叔去青溪鎮。
幾個任務——第一,沿路留意有沒有雞的蹤跡,給阿傑的化緣計劃踩踩點。
第二,去鎮上的獸醫店,找獸用麻醉藥、鎮靜藥,以及其他可能用得上的藥品和工具。
第三,找捕獸籠,五金店可能有,獸醫店有時候也賣。第四——」他看向小寧,「你說的無土栽培還差什麼?」
「小水泵。」小寧說,「營養液要循環,需要一個小的潛水泵。
不用很大,魚缸用的那種就行。不過鎮上不一定有。」
「去電器維修鋪看看。上次我們拿了對講機和電烙鐵的那家,裡面有不少拆開的電器。
如果找不到魚缸水泵,看看有沒有其他能改裝的小水泵——洗衣機進水閥、淨水器增壓泵,阿傑都能改。」
阿傑從碗裡抬起頭。「你怎麼知道我都能改?」
「你上次把動感單車改成了腳蹬發電機。水泵比發電機簡單。」
阿傑想了想,發現反駁不了,低頭繼續喝粥。
「阿傑和大劉繼續改溪道。」老趙說,「明天應該能把水潭那邊清完。
後天開始鋪沙、改溪道走向。
等溪道改好了,電池和太陽能板的整理就提上來——大劉你一個人能搞定溶洞種植架的架子嗎?」
「能。半天。」大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短。
「行。那等溪道弄完,我一天把電池和太陽能板整理好,大劉半天搭架子,小寧的無土栽培就能跑了。」
老趙端起茶喝了一口,「這個順序,不耽誤。」
小寧掰著手指算了一下。「苗現在剛出,等架子搭好差不多正好移栽。時間剛好。」
「那就這麼定了。」林深站起來,「明天天一亮出發。趙叔,我們倆輕裝,帶砍刀和短弩。
去鎮上走山路,不走村道——上次老趙在村道上碰到二三十個逃難的人,其中有已經開始轉化的。
現在山裡人只會比那時候更多。」
老趙點頭。「獸醫店的位置我記得。在鎮子西邊,挨著農資店不遠。
從山腳繞過去,不用走主街。」
阿傑把碗筷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那就好。
你們倆出去小心點。我和大劉在青谷繼續挖溝——不是,繼續改造溪流。
等你們回來,要是能帶回來幾隻雞就更好了。」
「雞沒那麼快。先找藥和籠子。」林深說。
「我知道。我就是說說。」阿傑把手從肚子上拿開,翹起二郎腿,
「不過說真的——以後要是有雞了,青谷里早上就能聽到雞叫。不是那種被喪屍追的慘叫,是真雞叫。
那可太像日子了。」
小寧正在收拾碗筷,聽到這句話,手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耳朵尖紅了一點。
秀蘭看了阿傑一眼,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像日子的日子,都是慢慢攢出來的。先把明天的事幹了。」
窗外,月光從竹林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側門的偽裝網上。
老趙把最後一口薄荷茶喝完,站起來往二樓走去。小凡回到監控室,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小,沙沙的電流聲變成角落裡若有若無的背景音。
大劉把工具歸攏好,蹲在地下室入口,開始整理明天要用的鐵鍬和鋤頭。
林深坐在松木桌旁,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寫道:
明日任務——林深+老趙:青溪鎮。
目標:踩點雞蹤、獸醫店(獸用麻醉藥/鎮靜藥/其他藥品)、捕獸籠、小水泵。
路線:山路,不走村道。攜帶:短弩、砍刀、對講機。
阿傑+大劉:繼續溪道改造。
小寧+趙嬸:育苗管理,營養液調配。
小凡:監控+收音機記錄。
他合上筆記本。窗外,竹林里傳來幾聲蟲鳴,然後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