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是被遠處的聲音驚醒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
不是喉音,是人說話的聲音。
很遠,被晨霧和竹林濾過之後只剩下模糊的音節,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是人類語言的抑揚頓挫。
還不止一個人。
喊叫聲,催促聲,還有孩子的哭聲。
他在睡袋裡睜開眼。
樟樹的葉子在頭頂輕輕搖晃,晨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外帳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秀蘭還睡著,額頭抵著他的肩膀,一隻手攥著他T恤的下擺。
呼吸深而長,胸口均勻起伏著。她很久沒有睡過這樣沉的覺了。
老趙也沒有動。
他側耳聽著那個方向。
聲音從山腳下傳來,隔著至少一道坡,
但在這個安靜的早晨,人聲傳得格外遠。
他聽了一會兒,分辨出大概有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腳步聲雜亂,踩在碎石和枯葉上,沙沙的,從東往西移動。
方向和他要去的方向大致相同。
他的眉頭皺起來。昨天在村道上看到的那些人,現在應該已經走遠了。
但聽這個動靜,是從另一條路上過來的。
封城之後,城裡的人開始往外逃了。
先是零星的,然後是一批一批的。這些人走了一夜,或者凌晨就出發了,現在正好經過這片山。
秀蘭醒了。
她睜開眼,目光還有些渙散,隨後也聽到了那些聲音。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攥著老趙T恤的手指收緊。
「有人?」她壓低聲音。
「嗯。」老趙把手按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別出聲。」
兩人躺在帳篷里,一動不動。
遠處的人聲持續了大概十分鐘,漸漸遠了,被山體擋住,重新變成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回聲。
最後連回聲也消失了,只剩下溪流的水聲和竹林里的鳥叫。
老趙又等了五分鐘,確認聲音徹底遠去,才坐起來。
「走。今天得翻過第二道山樑。」
秀蘭沒有問那些人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她只是點了點頭,從睡袋裡鑽出來,開始收拾東西。
拆帳篷。地釘從泥土裡拔出來,擦乾淨裝進收納袋。
帳杆摺疊,外帳內帳卷好塞進背包最底層。地墊卷緊捆在側面,睡袋塞進頂袋。
秀蘭把兩個水壺都灌滿了,鍋蓋套在左手臂上,鐵棍握在手裡。
老趙把複合弓的弓片裝上,弓弦拉緊試了試張力,掛回肩上。
砍刀插在腰間,消防斧掛在另一側,短撬棍插在背包和背部之間。
「走。」
兩人離開樟樹,沒有沿著溪流走。
老趙特意改變了路線。
昨天那些人聲讓他意識到,附近的山裡已經不止他一個在趕路了。
從城裡逃出來的人正在往山里滲透,走溪流邊、走村道、走任何能走的路。
這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人多了,喪屍也會跟來。被感染的人混在逃難的人群里,在某個時刻轉化,然後襲擊身邊的人。
混亂會像漣漪一樣擴散。
第二,他不能暴露基地的方向。任何一個看到他往深山裡走的人,都可能成為隱患。
也許不是現在,是以後。當外面徹底亂了,倖存者開始互相爭奪資源的時候,
任何一個記得「有人往那座山里去」的人,都是一顆定時炸彈。
他帶著秀蘭往北偏。從雜木林的邊緣繞過去,不走任何現成的路徑。
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確認秀蘭還跟著,確認她沒有掉隊,
確認兩人經過的地方沒有被踩斷的樹枝、被踢開的石子留下明顯的痕跡。
秀蘭跟在他後面,一隻手搭著他的背包帶。
她走得很專注,眼睛盯著腳下,鐵棍握在右手,鍋蓋套在左臂。步子比昨天穩了,雖然還是會喘,但休息的間隔從四十分鐘延長到了將近一個小時。
她的體力在慢慢恢復。四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但睡了兩夜完整的覺,臉上的血色回來了一點。
太陽升起來了。從雜木林的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
鳥叫聲多起來,啄木鳥篤篤篤地敲著樹幹,遠處有野雞在叫。
老趙每走一段就停下來,站定,屏住呼吸,聽。
聽前面有沒有人聲,聽後面有沒有腳步聲,聽兩側的竹林里有沒有喉音。
好在只有鳥叫和風吹樹葉的聲音。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他停下來。
前方十幾米外,一棵櫟樹的樹幹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
不是爪子抓的,是金屬器物蹭過去留下的。
樹皮被削掉了一片,露出裡面淺色的木質部,邊緣還帶著樹液的濕潤。
痕跡離地面大約一米高,正好是一個成年人背著包、側身通過時,背包上的金屬扣件蹭到樹幹的高度。
有人從這裡走過。
老趙蹲下來,看了看地面。
土上有一個模糊的腳印,被落葉半掩著,但輪廓還能辨認------不是他的,也不是秀蘭的。
鞋印比他的小,花紋是運動鞋的波浪底。
腳印的方向和他要去的方向大致相同,但偏東一些,往山脊的方向去了。
時間不會太久,落葉還沒有完全蓋住印痕,應該是昨天留下的。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雜木林里安安靜靜,只有樹葉在風裡摩擦的聲音。
秀蘭也看到了那個腳印。她沒有說話,但握著鐵棍的手緊了緊。
「走。」老趙說。
他調整了方向,往西偏了大約三十度,繞開那個腳印的方向。寧可多走一段路,也不跟在別人後面。
走在別人後面,意味著你可能撞上他,或者撞上跟著他的東西。
路越來越難走。
雜木林里沒有現成的路,老趙憑著方向感和離線地圖的等高線判斷著地形。
他儘量走山脊線,不走谷底。谷底有水,有獸道,也可能有從村道方向誤入的人和喪屍。
山脊上視野好,風大,聲音傳得遠,有什麼動靜能提前發現。
但山脊上的坡度也更陡,碎石更多。秀蘭爬坡的時候,每一步都要把腳踩穩了才敢邁下一步。
她的登山鞋是新的------老趙出發前給她塞進背包的那雙,鞋底的花紋還很深,但碎石被太陽曬得發燙,踩上去有時候會打滑。
她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一聲悶響。
老趙回過頭。秀蘭已經自己爬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沒有看傷口,也沒有說話,只是把鐵棍換到左手,右手撐著坡上的竹子,繼續往上爬。
她的嘴角抿著,額頭上全是汗,頭髮粘在鬢角上。
老趙沒有問「有沒有事」。他轉過身,放慢了速度。
中午,他們翻上了一道相對平緩的台地。
老趙找了一塊凸出的岩石,把背包卸下來靠在石頭上。
秀蘭也卸下背包,坐在岩石的陰影里,大口喘氣。
她從背包里掏出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給他。
老趙接過來喝了一口。
水被太陽曬溫了,帶著塑料壺的味道。他把水壺遞迴去,從背包里掏出壓縮餅乾。
袋子上寫著「第三天」。他撕開封口,掰了一塊遞給秀蘭。
秀蘭接過去,咬了一口,慢慢嚼。
她嚼著餅乾,看著對面的山。山巒層層疊疊往天邊推過去,灰藍色的,被正午的陽光照得發白。
山脊上的風很大,吹得兩人的衣服獵獵作響。
「還有多遠。」她問。
「翻過這道山樑。再走半天,明天中午應該能到青石村。」
秀蘭點了點頭。她把最後一口壓縮餅乾咽下去,擰開水壺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水壺塞回背包側袋。
她站起來,沒有說「走吧」,只是把背包上肩,鐵棍握在手裡,鍋蓋套在左臂,看著老趙。
老趙站起來,背上背包。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難走。山脊上的碎石越來越多,植被越來越稀疏。
秀蘭的步子越來越小,休息的間隔越來越短,背包帶在她肩膀上勒出的印子越來越深。
但她沒有說停。
走到一處陡坡的時候,老趙停下來。
如果是平時,他一個人,手腳並用幾分鐘就上去了。但現在他帶著秀蘭。
他先上去,把背包卸下來,然後下來接她。
秀蘭把背包遞給他,他背上,然後伸手拉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碎石在腳下嘩嘩地往下滑,秀蘭的腳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石頭滾下去,一路彈跳著滾到坡底,發出空洞的撞擊聲。
她的手猛地攥緊了他的手。
「別看下面。」老趙說,「看我。」
秀蘭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恐懼,但嘴角還抿著。她點了點頭。
一步一步。十幾米的坡,走了將近十分鐘。到頂的時候,秀蘭的手心全是汗,老趙的手被她攥得發白。
兩人站在坡頂,秀蘭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她的膝蓋上,上午磕到的地方,褲子磨破了一個小洞,露出裡面擦傷的皮膚,滲著一點血珠。
老趙蹲下來,從背包里翻出急救包。
小凡塞進去的碘伏和棉簽。他用棉簽蘸了碘伏,塗在她膝蓋的傷口上。
碘伏涼涼的,秀蘭的腿抖了一下,但沒有縮。他塗完,把棉簽用塑膠袋裝好塞回背包,站起來。
「還能走嗎。」
「能。」
她直起腰,把鐵棍握緊,鍋蓋套好。老趙看著她。
四十六歲,商場保潔員,身高不到一米六,體重不到一百斤。
膝蓋磕破了,手心磨出了水泡,腳底不知道起了多少泡。
她沒有說一個「疼」字。
兩人繼續走。
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他們接近了山脊的最高點。
從這裡開始,地勢一路向下,通往青石村的方向。老趙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往西看了一眼。
山腳下,那條廢棄的村道隱約可見。
更遠的地方,能看到青石村那幾棟廢棄的房子的屋頂,灰撲撲的,和周圍的樹木混在一起。
他看了兩分鐘。沒有煙,沒有移動的人影,沒有車輛。
村子還是那個空村子。
他轉過身,正要招呼秀蘭繼續走,動作突然停住了。
山下傳來了聲音。
是人說話的聲音。很遠,但和早上聽到的那些不一樣------不是一群人在趕路,是幾個人在爭吵。
男人的聲音,粗嗓門,帶著怒氣。聲音從村道的方向傳來,被山風送上來,斷斷續續的。
「......說了走那邊......」
「......你他媽......」
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聲音。鏟子?還是什麼工具?
秀蘭也聽到了。她站在老趙旁邊,手搭在他的背包帶上,身體微微繃緊。
老趙蹲下來,撥開面前的灌木,往山下看。
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人的具體位置,但從聲音判斷,那幾個人在村道附近,可能是在廢棄的農舍里找東西,
或者是在路邊休息。聲音時大時小,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聽了大概五分鐘。爭吵聲漸漸小了,然後是腳步聲,往東邊去了。
遠離了他要去的方向。
老趙沒有馬上動。他又等了十分鐘,確認聲音徹底消失,才站起來。
「走。天黑前翻過山脊。」
兩人加快腳步。秀蘭的體力在下午明顯下降,但聽到人聲之後,她的步子反而快了一些。
不是不累了,是緊張壓過了疲勞。
太陽沉到山脊後面的時候,他們翻過了最高點。
老趙站在山脊上,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那座困住秀蘭的城市已經看不見了,被層層疊疊的山巒擋在了後面。
那個步態不對的男人,那個撞在樹上穿花襯衫的女人,那個拉著孩子快步走過的年輕母親,還有那個被啤酒瓶引開的喪屍,以及那個卡在柵欄上、對著秀蘭窗戶抓了兩天的喪屍。
都——留在了山的那一邊。
秀蘭也回頭看了一眼。她看著那片灰藍色的山巒,沉默了很久。
「走吧。」她說。
兩人開始下山。下山比上山快,但更危險。
坡度陡,碎石多,踩不好就會滑下去。
老趙走在前面,用砍刀劈開擋路的灌木,還是每一步都先試探碎石是否穩固,再落腳。
秀蘭跟在他後面,一隻手搭著他的背包帶,身體微微後仰,重心壓低。
她的膝蓋在彎曲的時候疼------碘伏塗過的地方被褲子的布料摩擦著。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老趙在離青石村還有大約兩個小時路程的地方停下來。
不是走不動了,是天黑了。
天黑之後走山路,踩錯一步就可能崴腳,崴了腳,明天就到不了。
他不能在最後這一段路上出問題。
他在一處山坳里找到一棵大松樹。
樹幹粗壯,樹冠茂密,樹下有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鋪滿了松針。
他照例先檢查周圍------沒有腳印,沒有獸道,沒有糞便。然後搭帳篷,鋪地墊,把睡袋塞進去。
秀蘭坐在松樹凸出地面的樹根上,把背包卸下來,掏出那袋紅棗。
封口撕開了,她從裡面倒出最後幾顆,放在老趙手裡。
「吃。」
老趙接過來,放進嘴裡。
棗皮皺巴巴的,果肉已經幹了,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秀蘭也吃了一顆,嚼著棗子,看著松樹對面的黑暗。松針在風裡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和竹林的聲音不一樣。
竹林的聲音是濕潤的,松針的聲音是乾燥的,像無數根細小的刷子在輕輕掃過。
「明天就能到了嘛。」她說。
「嗯,明天中午。」
秀蘭點了點頭。她把棗核吐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用力扔進黑暗中。
棗核在松針上彈了一下,不見了。
老趙把複合弓從肩上取下來,把弓掛在帳篷頂的掛鉤上。砍刀放在右手邊,鐵棍放在左手邊。
秀蘭把她那根鐵棍放在睡袋旁邊,鍋蓋墊在背包下面當枕頭。
她躺進睡袋裡,側過身,面朝老趙。額頭抵著他的肩膀,一隻手攥著他T恤的下擺。
「老趙。」
「嗯。」
「你說林深他們,會來院子裡等嗎。」
「會。」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額頭往他肩膀上又抵緊了一些。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