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鬧鐘拽醒的。
不是夢裡那種驟然的驚悸,是尋常的、鬧人的電子嗡鳴,每隔五分鐘響一次。
他摸過手機按掉,屏幕亮著,日期清晰:3 月 15 日,星期五。
不是 4 月 4 日。
他躺著盯了會兒天花板上的裂縫,沒動。
昨晚睡熟後沒再做那場漫長的夢,醒過來腰側也沒有鈍痛感,指尖按下去,只有溫熱的皮肉。
可那些細節太紮實了 —— 周遠的論文,變異豬瘟的報導,甚至論文發表的 3 月 11 日,都清清楚楚刻在腦子裡。
不像是憑空編出來的。
他翻身坐起來。管它是不是夢,先當真的準備。
大不了白忙活二十一天,賠點錢、丟點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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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萬一是真的 —— 他瞥了眼手機屏保上小凡的臉 ,那就不是錢和面子的事了。
快速洗漱完,從衣櫃底翻出最耐造的那套藏青工裝,膝蓋手肘都有加厚層,跑工地常年穿的。
三月山里比城裡低好幾度,他又塞了件抓絨內膽進去,想了想,連衝鋒衣也疊好了塞進去。
寧多勿少,山裡的天說變就變。
四十升的釣魚背包攤在地上,他一樣一樣往裡裝:
手電配兩節備用電池,捲尺、筆記本、鉛筆,一小盒本來測釣魚水質的試紙,這會兒倒有了正經用處。
多功能折刀,兩個打火機,一捆細繩,滿電的充電寶,提前下好的離線地圖和衛星圖。
吃的裝了兩個麵包、一包壓縮餅乾、兩瓶礦泉水,頓了頓,又多塞了一瓶進去。
「是去考察,不是露營。」
他對著背包低低說了句,可手沒停 ,誰也說不準裡面是什麼情況,隔了兩年,萬一要在山裡湊合一晚呢。
帳篷睡袋太占地方,用綑紮帶牢牢綁在背包外側。
路亞竿和假餌盒斜挎在肩上,臨出門又折回去,從床底翻出工地安全帽。
一來防山里落石,二來…… 上一世見得多了,人被喪屍撲到,最兇險的就是頭和脖子。
有備無患。
現在還沒有喪屍,可這種思維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給老闆發微信請假:
「張哥,家裡有點急事,請假兩天。」
老闆回得快:
「什麼事?」
他指尖頓了頓,選了個最不會被追問的由頭:
「老家親戚病了,回去看看。」
「行,工地我盯著。早點回來。」
林深把手機揣回兜里。
親戚早就不走動了,父母走後,也就趙叔還常聯繫。
何況二十一天後,「早點回來」 這句話,本來就沒了意義。
他站在門口看了眼住了三年的出租屋,一室一廳,月租一千二,牆角的漁具架是自己釘的,客廳堆著半人高的釣魚裝備。
順利的話,這些東西以後都用不上了。
帶上門,沒回頭。
去青溪鎮的大巴九點整從城西客運站發。
他到得早,在候車廳坐了二十分鐘。
廳里人來人往,拖行李箱的打工者,抱孩子的婦女,背書包的學生,廣播裡循環著保管隨身物品的提示,空氣里混著泡麵味和消毒水味。
林深看著眼前走過的人,忽然有點晃神。
他忍不住去想:
這個人,二十一天後還在嗎?
哭鬧的小孩,打電話的男人,靠在椅上打盹的老人 ——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這感覺很荒謬,像提前拿到了考試答案,卻一個字都不能說。
上車選了後排靠窗的位置。
大巴晃晃悠悠駛出市區,窗外從高樓換成廠房,再換成連片的農田,最後是起伏的丘陵。
三月中旬的油菜花開得正好,明黃色一塊塊嵌在綠野里,鮮亮得有點刺眼。
林深盯著那些花出神。
上一世末日之後,他再也沒見過花開。
不是花不開了,是沒心思看。
每天都在找下一口吃的、找下一個能躲的地方,路邊開什麼花,根本不重要。
他甚至想不起那十一個月里,有沒有經過春天。
應該是有的吧。只是他沒留意。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凡:
「今天上班好無聊,店裡一個人都沒有。」
「那正好摸魚。」
「摸什麼魚,店長盯著呢。你在幹嘛?」
「去山裡。」
「你不上班啊?」
「今天請假了。」
「又去釣魚?你除了釣魚就沒別的愛好了是吧?」
他想了想,打字:
「還有你。」
小凡發了個嫌棄的表情,又補了句:
「油嘴滑舌。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好。」
鎖了屏再看窗外,已經全是山了。
青溪鎮不大,一條主街串著兩邊的老鋪面。
下車時快十一點,太陽升起來了,山風卻還涼颼颼的。
他在鎮口小廣場站了站,雜貨店、五金店、小飯館、衛生所,該有的都有。
進雜貨店補了兩個打火機、一瓶水。
老闆娘五十多歲,一邊收錢一邊搭話:
「小伙子進山釣魚啊?」 「嗯。」
「這季節魚口差,你往上遊走,那邊水潭深,說不定有大的。」
林笑著道了謝。
他當然知道上游有魚,只是今天的目的不是釣魚 —— 至少主要不是。
從青溪鎮到青石村,三公里水泥路
。路面年久失修,裂縫裡鑽出枯黃的野草,兩邊是大片竹林和雜木林,偶爾露出一兩棟爬滿藤蔓的廢屋。
生態移民後,這一片的人都搬去了鎮上,只剩空房子。
林深走得不快,邊走邊掃著四周。
這片竹林密,韌性好,以後能派不少用場;
那幾棵老樹樹幹粗,真要木材也能取,只是動靜大,能不動就不動;
路邊的溪流水聲不小,看著清,能當備用水源;
還有幾處朝南的岩壁,以後要是擴大活動範圍,能當臨時避難點。
上一世他路過多少次都沒留意過這些,這一世再看,滿眼都是資源。
走了四十分鐘左右,離開水泥路,拐進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土路。
路更窄,僅容一人通過,兩邊的灌木和竹枝在頭頂交疊,像道天然的拱廊。
光線一下子暗下來,空氣里裹著泥土和腐葉的潮氣,溫度比外面低了兩三度。
林深深吸了口氣,心口微微發緊。
就是這個味道。他記得。
土路走到頭,是一面緩坡。
碎石和落葉鋪了滿地,不太好走。
他手腳並用往上爬,十幾分鐘才站上那個平台。
平台四五十平米,長滿雜草和矮灌木,幾棵樹從石縫裡鑽出來,樹冠剛好遮了大半個平台。
他撥開一叢灌木,灰色的牆體露了出來。
鋼筋混凝土的牆面,灰白底色上爬滿藤蔓和苔蘚。
偽裝網破得差不多了,可上面長的植被和周圍連成一片,從遠處看,就是塊普通的山岩。
林深站在牆前,一時有些恍惚。
兩年前偶然闖到這裡,拍了張照,想著以後約朋友來露營,轉頭就忘了。
要不是腦子裡那些實打實的記憶,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往這半山腰爬。
繞到建築側面,鐵門還在。
門軸鏽得厲害,把手早就掉了,只剩個空洞。
他伸手推了一把,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灰塵簌簌往下掉。
沒鎖。或者說,鎖早就鏽壞了。
門後是截短過道,盡頭另一扇門半掩著。
他側身擠了進去。
裡面比記憶里更寬敞。
長方形的大廳,五六十平米,層高近三米。
牆面是灰白抹灰,不少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混凝土。
老式水磨石地面積了厚灰,一腳一個印子。
只有兩扇小窗,六十公分寬、四十公分高,嵌著防爆玻璃,外面還焊了鐵柵欄,透進來的光線有限,整個廳里灰濛濛的。
這玻璃是早年軍用信號站配的防衝擊款,比不上現在的新工藝,可厚度擺在那,夠用。
林深站在廳中央轉了一圈。
「夠大。」
他低聲說了句,
「一樓做公共區域,不住人,就算有人從外面瞟到,也看不出生活痕跡。」
蹲下來指尖叩了叩牆面,悶響,實心。
厚度至少三十公分,沒有明顯結構性裂縫。
天花板上的細紋只是抹灰層裂了,不礙事。
老工程隊的活,確實紮實。
放下包,拿上手電和捲尺,他順著牆一間一間查。 一樓一共四扇門。
第一扇推開來,是間狹長的屋子,十五平米左右,牆面上留著管道和線槽的印子 —— 以前應該是設備間或者配電室,東西早就搬空了,正好當儲藏室。
第二扇是個更小的儲物間,牆上釘著幾排空木架,落滿了灰。
第三扇是衛生間,蹲便器被拆走了,只剩個黑洞洞的管口和半截水管。
他拿手電照了照管道深處,沒有異味,應該是通的。
「問題不大,買個蹲便器裝上就行。」
他在心裡琢磨,
「就是只有一個可能不夠,待會看看二樓有沒有,沒有再想辦法改。」
再往裡走,大廳角落靠近設備間的位置,還有扇半掩的門。
推開一看,他愣了愣。 居然是個淋浴間。
五六平米不大,可五臟俱全。
牆地面都鋪著白瓷磚,舊是舊了,積了灰,可磚面完好,沒裂沒掉。
牆角有排水溝,地漏也在。
最意外的是牆上並排裝了兩個淋浴噴頭。 雙人的。
林深心裡一松,差點笑出來。
軍事信號站配雙人淋浴,想來也是以前值班官兵輪班用,省時間。
走進去仔細看:
瓷磚上留著陳年水垢,說明以前一直能用。
地漏和排水溝都通著,沒堵。
牆裡伸出來兩根熱水管,裹著的保溫棉老化了,可沒破。
一個噴頭鏽得厲害,出水孔堵了一半,另一個看著還行。
「噴頭得換,管道要查漏,瓷磚刷洗乾淨就能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種時候還能洗上熱水澡,簡直不敢想。就是不知道熱水設備還能不能用。」
掏出筆記本,記了一筆:一樓淋浴間,雙人位,瓷磚完好,排水通暢,需更換噴頭、檢查供水管路。
然後他看到了第四扇門。
這扇門和別的都不一樣,金屬材質,更厚重,裝著轉輪式的門把手,像船艙門。
他費了點勁才擰開,門軸發出生鏽的摩擦聲,刺耳得很。
門後是段向下延伸的樓梯。
水泥台階,寬約一米,落滿了灰塵和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