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垂時,依然守在221B門口的記者便見房門忽然大敞,一位金色長髮的妙齡女子,小心翼翼地攙著一位風燭殘年、彎腰駝背的老太太,步伐緩慢地經過各位記者。
那個紅棕發色、扎著雙麻花辮的女記者,忽然聽聞門口異動,立刻從馬路牙子上站起。她回頭看見,金髮女子步履穩健,五官隱在帽檐的陰影下,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頜線。老太太則全程勾腰低頭,被金髮女子攙著的枯手蒼白無力,羸弱的身子仿佛隨時能被微風吹倒。
「小姐,麻煩你讓一下。」老太太開口,聲音像破舊的風琴,嘶啞喘息著,音色渾濁又乾澀。
女記者雖覺奇怪,但仍側身,給這對祖孫讓了一條路。
她們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很快便揚長而去。
女記者皺了皺眉,繼續蹲回馬路牙子。直到身邊的同行一個個陸續收工,221B的門依舊紋絲不動,她才意識到了什麼。
可惡!竟然讓他們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溜出了貝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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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孫上了車,金髮女子夾著嗓子報了一個與蘇格蘭場隔了一條街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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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坐在駕駛位後面的位置上,聽金髮女子報了地名後,弓著的腰不停顫抖。
金髮女子輕輕瞥了一眼,寬厚的手掌拍了拍老太太的背。力氣算不上大,但足可警告這位差點得意洋洋的老太太。
順利抵達目的地。下了車,女子攙起了老太太,發現老太太半個身子都掛在了她身上。
「你要幹嘛?」
「我是老太太,走不動路很正常。」
金髮女子無奈地翻了一個白眼,但也依了這番強詞奪理的說辭。兩人慢悠悠地繞到蘇格蘭場門口,一抹高壯的身影立在路邊,骨節分明的指尖上,還夾著一根點燃的煙。
煙氣繚繞,老太太深深吸了一口。金髮女子肘擊她一下,正欲開口,卻被老太太那副破銅鑼嗓子打斷:「小伙子,我有些口渴,能討口水喝嗎?」
被稱為小伙子的雷斯垂德見有耄耋之年的老太太與他搭話,連忙滅了煙。昏黃的路燈下,他似乎看見陪同老太太前來的女子渾身微顫。正直善良的探長顧不得等會的約定,便攙起老太太另一隻手臂,三人一起,緩步走進了蘇格蘭場。
剛進雷斯垂德的辦公室,方才還步履蹣跚的老太太突然一個健步,拉下百葉簾,在雷斯垂德震驚的目光中,摘下了花白的發套,露出了其原本的黑色捲毛。
老太太本尊,大名鼎鼎的偵探,夏洛克彎起唇角,仰躺上沙發,翹起二郎腿:「怎麼樣,雷斯垂德?我的化妝技術精湛嗎?」
金髮女子也取下帽子,摘下發套,醫生標誌性的金色短髮在白熾燈下泛起淡淡的光澤。他對面前的探長笑了笑,「抱歉探長,有濕巾嗎,或許讓我先卸個妝?」
雷斯垂德呆愣地掏出濕巾遞給華生。七年,他和夏洛克認識了七年,每次都能被這傢伙的化妝技術騙到!這次竟然還和華生一起,把他騙得團團轉。
夏洛克一眼看穿雷斯垂德內心所想,慵懶道,「不用這樣吃驚,雷斯垂德。你知道的,我們要不這樣玩一出燈下黑,根本無法金蟬脫殼。」
理是這麼個理,但——
「你好歹提前告訴我一聲啊?看我跟個傻子似的很好玩?」雷斯垂德攤了攤手,頗為無奈。
沒想到夏洛克認真地點了點頭,「你挺有自知之明的。」
探長一時語塞,徹底無語。華生草草卸了妝,切入了正題:「走吧,探長。」
雷斯垂德看向癱軟在沙發上、長長的人,「你就這樣過去?」
夏洛克戴上花白的發套,矯健地一躍而起,推開門的一瞬間,迅速佝僂了身軀,低沉清晰的聲音剎那間變得含糊不清:「當然。」
蘇格蘭場裡,還有零星的警員在加班。多諾萬看到了華生,調侃似的打招呼:「約翰醫生,就你一人?你家怪胎呢?」
華生皺了皺眉,糾正道:「其實,你可以叫他夏洛克,實在不行還可以叫他福爾摩斯。」
安德森拿著一些報告,一邊低頭翻看,一邊徑直朝雷斯垂德的辦公室走來。他聞聲抬頭,見上司此刻無空,眼睛掃過華生和其身邊白髮蒼蒼的老嫗,最終目光定格在雷斯垂德身上:「探長,這是?」
雷斯垂德向他揮了揮手,「不該問的別問。」打發了兩個下屬,他領著華生和夏洛克,東拐西繞,來到了後面暫且扣押嫌疑人的地方。
為了兩人探視方便,雷斯垂德專門將喬安和莫里亞蒂分別扣押在最遠的兩端。被關了將近八小時的喬安除了頭髮有些凌亂外,沒有任何應激反應。
被關的八小時裡,莫里亞蒂挑釁的聲音時常遠遠地傳來。喬安不解,這人為什麼執著於瘋狂地挑事、撩撥。她全當噪音,一個人縮在角落,腦子裡不斷地復盤今天發生的所有事。
想來想去,除卻莫里亞蒂臨時起意將她拖下水外,喬安自半個多月前就感到的不安,在今日越發明顯。在莫里亞蒂的眼裡,她只是意外,夏洛克才是他的終極目標。
如今他在代表王權的櫃面上留下了夏洛克的名字,卻張揚地被蘇格蘭場當場捕獲。若經媒體隨意炒作,夏洛克會被塑造成什麼?比天才還要更進一步的神嗎?
莫里亞蒂這是在……造神嗎?
名聲達到了極致容易傾覆,更何況莫里亞蒂從不布置無用的局。被捕之時,她提醒夏洛克注意輿論的影響,不知夏洛克會採取什麼措施——
想著想著,三道腳步聲靠近。喬安抬眸,白熾燈的光映得藍色的眼睛熠熠生輝。她看見了雷斯垂德,看見了華生,還看見了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身形佝僂,裸露在外的枯手蒼白無力。華生攙扶著她,適應著她蹣跚的步伐。隨著三人的靠近,喬安吸了吸鼻子,熟悉的味道鑽進了鼻腔。
是清冷的木質調,還有淡淡的化學試劑味道。
「夏洛克,等我出去後,這化妝技術教教我唄。」她壓低聲音,開玩笑道。
華生驚了一下,也壓著嗓子問:「你怎麼看出來的?不會又是靠演繹法推理的吧?」
夏洛克撇了撇嘴,站直了身子,頎長的身姿迅速擋去了白熾燈的燈光,低沉的聲音平穩而快速:「沒勁。」
雷斯垂德高興了,伸出手拍了拍夏洛克的肩:「終歸有人能看穿你的偽裝啊!」
「嗅覺記憶聯結,我靠氣味辨認出來的。」喬安解釋道。她心裡明白,夏洛克不會平白無故變裝前來,仔細想想就知道,估計他們真的寸步難行了,才會出此下策。
輿論啊,真像洪水猛獸,兵不血刃就可以輕鬆地讓一個人社會性死亡。
「廢話少說。喬安,我需要聽完整的過程。」夏洛克低聲道。
喬安站在鐵柵欄後面,臉上映出道道鐵欄的影子,左眼隱於暗處,右眼藍瞳明亮。
她用客觀的語言,冷靜地將所有經過娓娓道來。當沉穩的女聲彌散在半空時,莫里亞蒂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莎士比亞小姐,你在和我對話嗎?還是——」
「親愛的夏洛克來了呀?」
華生往那個方向望了望,然後看向身後的雷斯垂德:「他們這種情況,要怎麼處理?」
探長嘆息一聲,「會走完整司法程序。警方移交皇家檢方起訴,之後移送皇家刑事法院,由陪審團裁定罪名是否成立。」
喬安微微挑眉。華生繼續問道:「那麼喬安呢?她明明是被莫里亞蒂強行拖下水的,還有監控錄像為證!」
「別急,約翰。」夏洛克安撫地拍了拍摯友的肩,掌心帶著暖意,稍稍安定了華生躁動的心緒,「本國法律里,警方無權直接赦免任何人。喬安同樣需要走完陪審團庭審程序,但她絕不會和莫里亞蒂承擔同等罪名與刑罰。」
喬安的心也隨之安定。說不怕是假的,畢竟她就算再瘋,也不過是趁著華生不在,私下在家搞破壞。
這一次,她以莫里亞蒂希望的方式入局,儘管當時無所畏懼,但現在回想起來,她還是感到後怕——太荒謬了,萬一行差錯步,她就誤入歧途,真正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了。
喬安望著夏洛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暗想:看來出去以後不光要學習變裝技術,還得好好鑽研一下英國的法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