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東關窄巷,是整片城市最陳舊、最陰暗的角落。
巷道狹窄逼仄,兩側自建矮樓緊挨相依,樓頂線纜雜亂交錯,常年遮擋天光。哪怕是正午時分,巷內依舊昏暗陰沉,地面常年潮濕積水,青苔爬滿牆根石縫,空氣里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霉腐土腥氣。
警車無法駛入窄巷,全員只能下車步行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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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青石板濕滑黏膩,踩上去發出細碎悶響,兩側民居門窗大多破舊斑駁,不少房屋早已空置廢棄,無人居住。整片巷子死寂沉沉,聽不到人聲、犬吠,只有風吹過殘破窗欞的嗚咽聲,陰冷刺骨。
根據戶籍登記地址,秦守義的老宅位於窄巷最深處,獨棟小院,獨門獨戶,四周無鄰里毗鄰,是整片老巷最偏僻、最閉塞的位置。
沿途走訪僅剩的幾戶原住民,得到的口供高度統一。
十年前,秦守義還是巷裡溫和的老郎中,懂土方、善調理,平日裡幫鄰里看病不收錢,性格敦厚。
自從孫子秦曉宇跳樓身亡,老人徹底變了一個人。
閉門不出、斷絕所有往來,不與人說話、不與人爭執,整日待在院內,晝夜不分。院子常年鎖死,窗簾永遠密不透風,巷子裡時常飄出一股怪異的腥腐味,沒人知道院裡在做什麼。
鄰里只知道,這十年,他如同隱入陰巷的活死人,悄無聲息地蟄伏在這片陰暗潮濕的方寸之地。
抵達老宅院門口,一道老舊木門斑駁開裂,門板發黑褪色,銅鎖早已鏽死。
周立東示意警員小心破鎖,動作輕緩,避免破壞現場原始痕跡。
鎖芯斷裂的輕響過後,木門被緩緩推開。
一瞬間,一股遠超別墅現場的濃烈腐殖腥臭味,撲面而來,直衝鼻腔,讓人瞬間頭皮發麻、胃裡翻湧。
院內景象,陰森得超乎所有人的預料。
普通民居的小院本該種花種草、乾淨整潔,這裡卻被改造成了一片人工腐蟲培育巢穴。
地面被平整夯實,鋪滿深色發酵腐殖土,土面潮濕鬆軟,密密麻麻遍布細小的蟲洞。院牆根一字排開數十個粗陶土缸,缸口蓋著透氣紗布,缸內裝滿發酵腐泥、腐爛草木、調配好的菌群基質。
每一隻陶缸之中,都有無數乳白色幼蟲扭動翻滾,密密麻麻層層堆疊,順著缸壁緩慢遊走,缸底沉澱著大片黑色蟲卵與細碎蟲蛻。
院內搭建著簡易木質恆溫棚,棚內溫控設備老舊卻精準運行,常年保持高溫高濕,完美復刻蟲體最快繁殖、孵化、生長的環境。
十年蟄伏,這裡不是住所。
是他潛心培育蟲群、研磨酷刑、醞釀殺戮的獻祭祭壇。
眾人壓下心底的震顫與生理性不適,緩步踏入屋內。
堂屋牆面早已被常年的濕氣與腐殖霧氣熏得發黑髮暗,牆面上密密麻麻寫滿字跡,紅黑交錯,觸目驚心。
黑色筆墨,是他手寫的蟲類培育口訣、菌群配比、溫濕度參數、人體肌理耐受數據。
紅色顏料,混雜不明褐色腐液,一筆一畫,寫滿偏執詭異的獻祭教義。
「偽善者吸貧者血肉,積孽深重。」
「刀殺流血,罪孽不除。」
「腐蟲噬身,蝕盡皮囊,方得淨罪。」
牆面中央,貼著一張泛黃老舊的人體肌理圖譜,圖譜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皮下寄生最佳位置、蟲體啃噬肌理順序、人體臟器衰竭周期。圖譜邊角被反覆摩挲,早已破舊卷邊,足以見得十年間被日夜研讀。
地面散落著大量廢棄實驗記錄、蟲體培育失敗的殘骸、乾涸的腐殖培養液漬。桌台上擺放著玻璃器皿、分裝藥粉、肌松藥劑提純工具、小型精準溫控儀。
十年間,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反覆實驗、反覆調試、反覆培育。
改良蟲群共生體系,測算人體耐受極限,精準控制寄生深度、啃噬速度、死亡時長。
他摒棄刀具、毒藥、明火,耗費十年光陰,親手打磨出這套最痛苦、最漫長、最折磨人的活體蟲噬酷刑。
鄭凱的目光驟然鎖定東側牆面的一張紅紙名單。
紅紙暗沉發黑,字跡工整凌厲,上面羅列著七個名字。
前三個人名,已經被濃重黑墨徹底塗死。
高振山、周明遠、曹德發。
正是已經遇害的三名偽慈善商人。
名單下方,還有四個清晰完整、未被塗抹的名字,赫然醒目。
蘇瑾立刻上前逐一核對身份,指尖划過名單,臉色愈發凝重。
這四人,全是十年前「圓夢助學詐騙案」的幕後推手與幫凶。
有當年默許詐騙、壓下學生投訴的基金會理事,有刻意抹黑秦曉宇、對外造謠學生心態脆弱的校方領導,有私下收受好處、草草結案的調解幹部,還有負責項目宣傳、幫三人包裝慈善人設的媒體負責人。
當年七個親手毀掉秦曉宇一生、讓秦家破家滅門的人,全部在冊。
秦守義的復仇,從來不是三人,是全員獻祭。
已死三人,剩餘四人,全部是他的獵殺目標。
桌麵攤開一本泛黃牛皮日記,字跡從工整逐漸變得扭曲偏執,記錄了整整十年的恨意與謀劃。
字字句句,皆是刺骨寒涼。
他寫孫子寒窗苦讀、孤苦求學的不易,寫孫子被騙光僅存積蓄、被逼無路的絕望,寫惡人斂財千萬、風光無限,寫申訴無門、維權無路的寒涼。
他寫道:世人敬慈善虛名,不信暗處齷齪。
法律懲不了偽善,公道護不住窮人。
那便以腐蟲為刑,以血肉為祭,讓他們親身感受皮肉潰爛、生機耗盡的絕望。
讓他們用自己的皮囊,償還吸乾寒門血肉的罪孽。
日記最新一頁,日期是今日。
頁面空白處,單獨標註了最後一名目標的住址、作息、獨居時間。
最後一名目標,曾任助學基金會理事的周慶山,今晚獨居城郊獨棟公寓,午夜無人陪護,是秦守義選定的第四場獻祭時間。
時間,正是今夜凌晨兩點。
距離兇手動手,僅剩不到四個小時。
技偵組立刻同步溯源,在屋內角落找到一台老舊便攜恆溫培育箱,箱內殘留少量活體蟲卵與調配完成的腐殖培養液,正是今晚即將使用的作案器具。
鄭凱快速核查周慶山的現狀,對方早已退休,生活奢靡,獨居城郊高檔公寓,安保雖嚴,但作息固定,每日深夜獨自居家,完全符合秦守義一貫的作案條件。
所有人瞬間明晰。
秦守義完成前三場蟲噬獻祭,沒有停歇、沒有鬆懈,早已備好新一輪蟲群與藥劑,鎖定第四名人選,只待深夜動手。
他不在老宅。
他早已提前外出踩點,潛伏在目標公寓周邊,靜待午夜,開啟下一場陰森可怖的活體蟲噬。
周立東猛地抬眼,語氣急促果斷:「全員立刻撤離老宅,封鎖現場固定所有物證!」
「立刻奔赴城郊鉑悅公寓,布控蹲守!」
「必須在他動手之前,攔截這場新的蟲祭!」
陰暗老舊的陰巷蟲宅死寂無聲,滿室蠕動的蟲群、密密麻麻的獻祭名單、十年偏執的滔天恨意,靜靜沉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