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廢棄景觀池的警戒線,在午後的烈日下拉得筆直。
池水邊的雜草長得齊膝高,久未清理的水面泛著暗綠,蚊蟲在低空盤旋,胡大海的遺體被平穩抬上岸,體表狀態和孫國強如出一轍。衣物平整無撕扯,全身無任何外傷、勒痕與淤青,口鼻乾淨無泡沫泥沙,仰面漂浮在靜水中央,姿態鬆弛得毫無掙扎痕跡。
鄭凱帶著技偵組蹲在池邊勘查,硬化的池沿布滿裂痕,地面落滿枯葉與塵土,卻找不到除死者之外的新鮮腳印。池周沒有監控,唯一能拍到邊緣的路口攝像頭,早已因廢棄損壞,半年前就停止了工作,連半點影像記錄都沒有留存。現場同樣沒有遺留任何藥劑包裝、毛髮纖維、作案工具,兇手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只留下一具偽裝成意外的屍體。
林嵐沒做多餘的現場初檢,只安排警員將遺體火速運回法醫中心,她心裡清楚,屍檢結果只會印證此前的判斷——同樣的急性缺氧致死,同樣的耗氧粉劑降解殘留,同樣的無痕作案手法。
蘇瑾拿著筆記本,快步走到周立東身邊,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語氣急促卻清晰:「周隊,胡大海的身份核實完畢,和卷宗記錄完全一致,三年前他和孫國強、林長福三人合夥,負責化工廢水的運輸與偷排,是主要責任人之一。事故發生後,三人串通一氣,銷毀證據,最終只交了罰款,沒有承擔任何刑事責任,也沒給許清如一分錢賠償。」
周立東盯著眼前毫無波瀾的死水,指尖攥得發白,沉聲開口:「立刻鎖定林長福,安排專人二十四小時盯防,兇手的下一個目標,一定是他。」
話音落下,一行人立刻驅車趕回刑偵支隊,全員放棄休整,直奔案情分析室,所有線索被整齊羅列在白板上,脈絡瞬間清晰。
兇手許清如,42歲,水產養殖專業畢業,從業十二年,精通水體溶氧調控、水產製劑配比,熟悉各類靜水水域環境。三年前的魚塘污染案,讓她傾家蕩產、父親病逝,從安穩度日的技術員,淪為無依無靠的獨居者,而三個始作俑者卻依舊逍遙度日,完整的作案動機已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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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凱立刻調取許清如的近三年行蹤軌跡,電腦屏幕上的數據不斷刷新,結果讓人越發心驚。
許清如的反偵察能力,遠超普通兇手。
近三年,她徹底停用了智慧型手機,從不使用行動支付、銀行卡,所有消費全靠現金,不乘坐公交、地鐵、網約車,日常出行全靠步行或老式自行車,刻意避開所有帶人臉識別、抓拍功能的監控。戶籍顯示她獨居在老城區西關巷8號的平房,可周邊監控里,極少能拍到她的清晰正臉,每次出門都戴著寬檐帽、口罩,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查她的物資採購記錄,重點找水產製劑、化工耗材店鋪。」周立東盯著屏幕上模糊的身影,快速下達指令。
鄭凱立刻聯動全市農資店、水產器材商行,逐家調取近一年的線下銷售台帳。兩個小時後,關鍵線索浮出水面:老城區三家偏僻的農資店,均有一名戴口罩、中年女性的身影,分批次購買過高純耗氧粉劑、水體降解劑、密封投放容器,每次只買少量,間隔半個月再採購,付款全是現金,全程不與店主多言,而體貌特徵,與許清如完全吻合。
蘇瑾則帶隊趕往西關巷,走訪許清如的鄰居。住在隔壁的老人說,許清如搬來後極少出門,也從不和鄰里打交道,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才回來,家裡常年拉著窗簾,聽不到任何動靜,沒人知道她平日裡在做什麼。三個月前,有人見過她拿著紙筆,在錦繡華庭小區外徘徊,時不時對著人工湖的方向寫寫畫畫,當時沒人在意,如今回想,那正是她在踩點勘測。
所有線索,都死死指向許清如。
下午四點,周立東帶隊直奔西關巷8號。
這是一座獨門獨戶的老式平房,院牆低矮,木門破舊,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警員翻牆入院,輕輕打開門鎖,眾人推門而入,院子裡收拾得異常乾淨,牆角堆著幾袋水產養殖用的土質,沒有多餘雜物,看不到一絲凌亂。
客廳陳設極簡,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一張單人床,桌上一塵不染,沒有指紋,沒有毛髮,沒有任何生活痕跡,仿佛長期無人居住。
鄭凱帶著技偵組仔細搜查,最終在臥室床底,發現了一個上鎖的木盒。撬開鐵鎖,裡面整齊擺放著剩餘的半袋高純耗氧粉劑、清洗乾淨的密封投放器、三本手寫筆記,還有一張標註著三處靜水水域的地圖——錦繡華庭人工湖、城郊廢棄景觀池,以及最後一個畫著紅圈的地點:濱河公園靜水淺灘。
手寫筆記里,密密麻麻記錄著三處水域的水深、水溫、晝夜人流量、風向、溶氧數值,每一頁都寫滿精準的計算數據,連孫國強、胡大海、林長福三人的日常作息、出行路線、獨處時間,都被標註得一清二楚。
而紅圈標註的濱河公園靜水淺灘,正是林長福每天傍晚六點,雷打不動散步的地點。
周立東抬手看表,時針指向下午五點半,距離兇手預定的作案時間,僅剩不到半個小時。
「立刻出發,趕往濱河公園,全員隱蔽布控!」
警車呼嘯著駛向濱河公園,周立東一邊聯繫值守警員,確認林長福已經進入公園,正朝著靜水淺灘走去,一邊部署抓捕方案,所有人分成四組,隱匿在岸邊綠化帶、路燈後、步道拐角,死死盯著那片平靜的水面,等待許清如出現。
夕陽漸漸西沉,金色的餘暉灑在水面上,泛著柔和的光,林長福背著雙手,慢悠悠走到淺灘邊,停下腳步眺望河面,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察覺。
岸邊的風輕輕吹過,綠化帶的枝葉微微晃動,一道穿著深色長袖、戴著寬檐帽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遠處的步道上,腳步輕緩,手裡攥著一個黑色的密封小包,一步步朝著靜水淺灘靠近。
是許清如。
她目光死死鎖定著岸邊的林長福,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波瀾,壓低帽檐,避開路人的視線,慢慢靠近目標腳下的靜水區域,準備拿出包里的耗氧粉劑,完成最後一場復仇。
就在她抬手準備投放藥劑的瞬間,周立東抬手示意,隱匿在四周的警員瞬間出動,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徹底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許清如的身體猛地僵在原地,握著藥劑包的手頓在半空,緩緩抬起頭,露出了口罩上方那雙平靜卻冰冷的眼睛。
人贓並獲,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