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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敬山醬園

  入伏的太陽把曬場的陶缸烤得發燙,缸里的醬醪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濃郁的醬香混著被太陽曬出來的腐腥氣,在空氣里釀得令人窒息。

  專案組的勘查工作已經持續了整整兩天,警戒線把整個敬山醬園圍得水泄不通,曬場的上百口醬缸被逐一編號、破拆,消防隊員和痕檢隊員穿著全套防護服,拿著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著缸底的隔層,每一次鐵鍬碰到硬物的聲響,都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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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隊!002號缸底隔層打開了!裡面有完整的人類骸骨!」

  一名痕檢隊員的喊聲從曬場東側傳來,周立東立刻帶著林嵐快步走了過去。

  缸口的石板已經被掀開,濃稠的醬醪被抽乾,缸底的陶土隔層被撬開,一具完整的人類骸骨蜷縮在裡面,骨骼上布滿了微生物腐蝕的細小孔洞,骨縫裡還嵌著發黑的醬曲和未完全降解的軟組織。骸骨的旁邊,還放著一枚鏽蝕的男士戒指,內側刻著名字縮寫:LJB。

  「是李建斌。」

  林嵐蹲下身,戴著無菌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戒指,又用卡尺測量了骸骨的股骨、脛骨,聲音沉穩,「男性,身高174cm,年齡50-55歲,死亡時間8個月左右,骨骼腐蝕痕跡與001號缸內的指骨完全一致,與台帳上002號實驗體李建斌的信息完全匹配。」

  她頓了頓,指尖拂過骸骨的肋骨,眼神驟然收緊:「肋骨上有多處生前形成的細微骨裂,是活體狀態下被微生物長期腐蝕造成的,鐵證他被投入醬缸時,生命體徵尚未完全消失。」

  這句話落下,周圍的勘查隊員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死後拋屍,是受害者在瀕死狀態下,被整個人封進了醬缸的隔層里,在完全黑暗、濃稠的醬醪發酵環境中,一點點被微生物啃噬、降解,最終只剩下一具骸骨,永遠封在了這口釀醬油的缸底。

  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裡,曬場的醬缸被逐一破拆,結果讓所有人毛骨悚然。

  127口醬缸里,有47口缸的底部隔層里,都封著人類骸骨,對應著台帳上的11名受害者,最小的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最大的是完整的全身骸骨。

  003號缸底,找到了網紅測評博主張磊的骸骨,盆骨上還殘留著他生前紋的紋身碎片;

  004號缸底,找到了工業鹽供應商王貴生的頭骨,顱底還留著生前被腐蝕的孔洞;

  005號缸底,找到了生產廠長孫德海的骸骨,指骨上還戴著他生前天天戴的勞保手套的纖維殘留;

  ……

  每一口缸,都對應著一條人命,對應著一場精心策劃的虐殺。

  這些曾經靠著劣質醬油賺得盆滿缽滿、害了無數人健康的黑心商家,最終被封進了釀醬油的缸里,變成了他們一輩子都在售賣的「產品」,日曬夜露,發酵降解,最終融進了那一口口號稱「非遺古法」的醬油里。

  鄭凱帶著痕檢隊,把整個醬園翻了個底朝天,越查,心裡的寒意越重。

  醬園入口的非遺展示館裡,擺著陳敬獲得的各種獎項、專利證書,還有他和妻女的合照,照片裡的男人笑得溫和,抱著女兒,身邊站著妻子,眼裡滿是溫柔。可展示館的暗格里,卻藏著一整套完整的作案工具——麻醉劑、約束帶、活體取組織的手術器械、定製的降解艙配件,還有一沓厚厚的受害者資料,裡面詳細記錄了每一個人的家庭住址、作息規律、作惡證據,甚至連他們家人的飲食喜好、常買的醬油品牌,都摸得一清二楚。

  醬園的成品倉庫里,堆著上萬瓶已經包裝好的醬油、豆瓣醬、腐乳,包裝上印著「零添加」「非遺古法」「母嬰級安全」的字樣,可快速檢測結果顯示,每一瓶里都檢出了不同濃度的人類線粒體DNA。倉庫的發貨台帳上,詳細記錄著每一批貨的流向,從一線城市的高端商超,到縣城裡的小賣部,從電商平台的直播間,到線下的母嬰連鎖店,覆蓋了全國所有省份,沒有一處死角。

  「周隊,我們恢復了陳敬的電腦和手機數據,找到了完整的作案計劃。」

  鄭凱拿著筆記本電腦,臉色凝重地走進臨時指揮部,「他從妻女去世後的第三個月,就開始策劃這場復仇了。他先是重新馴化了自己專利里的複合菌群,讓它能定向分解人體軟組織,又改造了醬缸,在底部做了隔層,甚至提前半年就開始布局網紅直播,把敬山醬園炒成了網紅非遺品牌,就是為了把釀出來的『產品』,賣向全國各地。」

  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陳敬的手機里,存著無數條買家發來的好評截圖,還有網紅博主的測評視頻。

  有寶媽發來消息:「陳師傅,您家的低鹽醬油太好啦,我家寶寶特別愛吃,天天都要多吃一碗飯!」

  有美食博主發視頻:「敬山醬園的古法醬油,是我用過最鮮的,沒有之一,真正的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

  有酒店採購發來合作邀約:「陳總,我們酒店想和您長期合作,高端宴席專供您的頭道原漿,價格不是問題。」

  而這些好評對應的產品,全是用他仇人的身體釀造的。

  他把這些好評截圖,一張張列印出來,貼在了降解艙的外壁上,給被關在裡面的受害者看。

  他要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被釀成醬油,被無數人追捧、喜愛、吃進肚裡,在極致的羞辱與痛苦中,一點點熬到生命的盡頭。

  陳敬被特警押著,回到醬園指認現場時,曬場的醬缸已經被破拆了大半,骸骨被一一擺放在無菌布上,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可他臉上沒有絲毫波瀾,甚至在看到那些骸骨時,嘴角還勾起了一抹病態的笑意。他的目光掃過曬場裡一排排的醬缸,像在看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眼神里滿是偏執的溫柔。

  「這些缸,都是我親手燒的。」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嚇人,「我祖上釀了七代醬油,祖訓就是,釀醬油就是釀良心,心不正,醬油就不正。可他們這些人,把祖訓踩在腳底下,用工業鹽、致癌物質釀醬油,害了無數人,也害了我的家。」

  「我只是把他們,放回了他們該待的地方。」他轉頭看向周立東,眼神里滿是瘋狂的偏執,「他們用醬油害了人命,就該變成醬油,贖自己的罪。這有什麼錯?」

  「你所謂的贖罪,是把惡意撒向了上百萬無辜的普通人。」周立東的聲音冷得像冰,「那些吃了這些醬油的孩子,那些信任你的消費者,他們做錯了什麼?」

  陳敬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近乎癲狂的嘶吼:「他們做錯了什麼?他們錯在縱容!錯在為了便宜買三無產品,錯在為了流量幫黑心商家說話,錯在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當年我妻女被害死,我維權的時候,他們在哪?他們在跟著罵我碰瓷,在買周茂的劣質醬油!現在他們吃到了自己種的惡果,有什麼資格喊冤?」

  特警立刻上前按住了他,他卻依舊掙扎著,目光死死盯著那些醬缸,反覆念叨著:「我沒做錯……他們罪有應得……」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兩名倖存者陸續脫離了生命危險。

  可身體上的傷能癒合,心理上的創傷,卻已經把他們徹底碾碎了。

  蘇瑾走進病房時,劉浩正蜷縮在病床的角落,渾身裹著無菌紗布,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嘴裡反覆念叨著「別吃我……別分解我……」。看到穿著制服的蘇瑾,他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猛地抓住她的手,眼淚混著血水從眼角滑落,抖著嗓子,還原了那12天的地獄經歷。

  「他把我綁到發酵車間,給我看了我當年帶周茂劣質醬油專場的錄屏,跟我說,我靠一張嘴幫著害人,就要用自己的身體來還債。」

  劉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身上的傷口,疼得渾身冒汗,「他把我關進那個玻璃艙里,給我打了針,我動不了,但是意識特別清醒,能清楚地感覺到,有東西在啃我的腿,一點點把我的肉吃掉,骨頭一點點露出來。」

  最讓他崩潰的,不是身體上的劇痛,是陳敬的精神折磨。

  陳敬每天都會來到艙體前,把買家的好評、網紅的測評視頻,投屏在艙體的內壁上,給他念那些誇讚醬油鮮美的評論,給他看那些寶媽曬的寶寶吃飯的視頻。

  「他跟我說,你看,你帶火的醬油,現在用你的身體釀出來了,大家都愛吃,都夸鮮。」

  劉浩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他還把我腿骨露出來的樣子,拍下來給我看,跟我說,等我的肉被吃完了,就把我的骨頭磨成粉,加到醬醪里,讓所有人都吃下去。」

  他在那個完全密閉的玻璃艙里,熬了整整12天。

  12天裡,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腿一點點消失,看著自己的身體被一點點分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無數次想咬舌自盡,可嘴被撐開,連死的權利都沒有,只能在無邊的黑暗與痛苦裡,等著自己被徹底「吃光」的那一天。

  另一名倖存者趙雅,錄筆錄的時候,全程不敢抬頭,雙手死死抓著被子,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她是當年惡意舉報陳敬醬園、搶他客戶的競品廠商老闆,陳敬把她關進降解艙後,每天都給她播放她自己廠里生產的劣質醬油的檢測報告,給她看那些因為吃了她的醬油患上肝病的消費者的求助信息。

  「他說,我靠偷工減料、惡意舉報搶生意,害了那麼多人,就要讓我自己嘗嘗,被一點點啃噬乾淨的滋味。」

  趙雅的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他每天都會打開艙門,給我聞用我自己的組織提取的胺基酸釀的醬油,問我香不香,鮮不鮮……」

  她們的證詞,和陳敬的釀罪台帳、降解艙里的監控錄像、發酵記錄完全吻合,像最後一塊拼圖,徹底補全了全案的證據鏈。

  案件的細節曝光後,全網的恐慌徹底炸到了頂峰。

  國家市場監管總局連夜下發通知,在全國範圍內開展調味品行業專項整治行動,所有商超、電商平台的手工醬油、古法釀造產品全部下架排查,無資質、無檢測報告的小作坊全部關停,上千家違規企業被立案調查。

  各大電商平台緊急關閉了所有手工調味品的直播帶貨通道,曾經靠帶古法醬油爆火的主播,一夜之間全部銷聲匿跡,哪怕是正規品牌的帶貨,也被網友沖得關了評論區。

  無數消費者連夜把家裡的醬油、豆瓣醬、腐乳全部銷毀,有人開車幾十公里,把家裡的調味品全部倒進郊外的深坑埋掉,有人哪怕用正規品牌的醬油,也會控制不住地嘔吐,有人甚至連鹽都不敢放,天天吃白水煮菜,患上了嚴重的進食障礙。

  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心理援助熱線,被打到線路徹底癱瘓。

  接線員24小時連軸轉,都接不完湧入的求助電話。有寶媽因為給孩子吃了涉案醬油,患上了嚴重的產後抑鬱,天天抱著孩子以淚洗面;有廚師因為天天用醬油做菜,患上了嚴重的職業恐懼症,再也不敢拿起炒勺;有人看到深褐色的液體就會渾身抽搐、呼吸困難,連可樂、咖啡都不敢再碰。

  這場藏在醬香里的惡意,像一場無法遏制的瘟疫,徹底打碎了所有人對日常三餐的安全感。

  審訊室的冷光燈再次亮起時,周立東把一疊厚厚的物證擺在了陳敬面前——從醬缸里挖出的骸骨照片、受害者的證詞、上百萬瓶醬油的檢測報告、無數無辜消費者的求助信息。

  「所有證據都在這裡,11起案件,9條人命,上百萬被波及的無辜群眾,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陳敬的目光掃過那些照片,最終停留在妻女的合照上,原本瘋狂的眼神,一點點變得柔軟,隨即又被更深的恨意填滿。

  「我沒什麼要說的。」他抬起頭,看著周立東,嘴角依舊掛著那抹偏執的笑,「他們罪有應得,我不後悔。」

  「那你老婆孩子呢?」蘇瑾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兔子玩偶,那是陳敬的女兒生前最喜歡的玩具,「你女兒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爸爸能釀出全世界最安全、最好吃的醬油,讓所有小朋友都能放心吃。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是她想看到的嗎?」

  陳敬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兔子玩偶,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原本堅硬的眼神,一點點變得破碎,眼眶慢慢紅了起來。

  他想起了女兒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臉說「爸爸釀的醬油最好吃」的樣子,想起了妻子笑著給他擦手,說「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最安全的醬油」的樣子,想起了自己曾經的理想,是用一輩子的時間,給國人釀一碗乾淨、放心的醬油。

  他曾經把釀好每一碗醬油,當成自己一輩子的信仰。

  可最終,他把無數個家庭的煙火氣,變成了地獄。

  陳敬捂住臉,發出了壓抑的、像受傷野獸一樣的嗚咽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從指縫裡瘋狂湧出來,打濕了面前的審訊桌。

  繃了整整一年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了。

  他終於開了口,抖著嗓子,說出了所有藏在醬香里的、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