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大傷口,不代表沒有出口。」
外部主檢法醫把一張局部放大圖推到陸沉野面前。
晚上八點四十七分,A01的第一輪完整屍檢剛結束不久。會議室里只留了主檢法醫、記錄員和陸沉野。
喬知微不在。從案子進入正式鑑定程序開始,她就一直被隔在這道門外。
陸沉野低頭看照片。
位置在右側鎖骨下方。
皮膚表面只有一個很小的圓形破損,周圍沒有誇張撕裂,也沒有足以讓普通人第一眼聯想到大量失血的開放創口。
陸沉野問初檢為什麼沒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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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小,也太隱蔽。」主檢法醫說。
屍表初檢先排明顯外傷,真正把這處破損挑出來的是完整屍檢。放大後,皮下軟組織里能追到一條新鮮針道,方向向內、略向下,深部靠近鎖骨下血管區域,並伴有局部新鮮出血反應。按目前解剖路徑,更支持一次深靜脈通路性質的穿刺,具體結構還要等取材覆核。
陸沉野盯著那枚幾乎不起眼的針孔。
「它能不能成為血液離開身體的通道?」
「能。」
「能導出多少?」
「這一個針孔回答不了。」
主檢法醫把第一張照片收回來,換了第二張。
「還有東西。」
第二張圖仍是右側鎖骨下區域,只是多了三個標記圈。
陸沉野第一眼甚至沒看出它們和正常皮膚有什麼區別。那幾處痕跡比最新針孔更淺,顏色淡,邊緣輕微收縮,其中一處幾乎已經和周圍皮膚融在一起。
它們不是新的。
主檢法醫把組織學取材記錄翻到對應頁。最新針道周圍以近期出血反應為主,幾處舊痕里卻已經出現不同程度的膠原增生和修復改變;位置都在同一區域,但並不完全重合。
陸沉野盯著那幾處舊痕:「能往前推多久?」
「別讓我報具體哪一天。」主檢法醫先搖頭。
「那能確定什麼?」
「至少一部分明顯早於最新穿刺,已經有修復反應。現在只能分階段,後續病理還能繼續分。」
「這種位置也不是常規靜脈採血會選的地方。中心靜脈置管、長期治療、血液淨化,或者其他人為建立的深部通路,都可能留下類似痕跡。」
陸沉野問:「長期採血?」
「先查她為什麼反覆需要這條通路。」
「死因呢?」
「還得等毒化、病理和血液學結果。現在只能把低血容量方向放進綜合判斷,不能寫死。」
記錄員抬頭:「這一句怎麼落?」
「寫待綜合判斷。」主檢法醫說。
陸沉野把階段性書面意見交給記錄員。走到門口,他又回頭:「舊痕確定是生前?」
「有修復反應,支持生前形成。」
記錄員把這句話落進階段意見。主檢法醫簽完名,把兩張照片收回資料夾,沒有再往下補結論。陸沉野等他合上夾子,才起身往外走。
門在陸沉野身後合上。走廊很冷,他站了幾秒才拿出手機。
「把許蔓近一年的正規就診、住院、手術,還有可能建立深靜脈通路的治療記錄都核一遍。」
民警問:「你懷疑她做過長期治療?」
「先不懷疑。」陸沉野說,「查有沒有正常理由留下這些舊痕。」
「明白。」
掛斷電話後,陸沉野走到自動售貨機前買了瓶水。
瓶子掉進取貨口,他彎腰去拿,手碰到冰涼的塑料瓶時,腦子裡又閃過照片上那三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圈。
他站在機器前喝了兩口,才給查醫療史的人補了一條消息:「時間往前放。別只盯案發前幾天。」
第二天上午九點二十,首輪醫療記錄回函到了。
辦案民警把整理表放到陸沉野桌上。
市內主要醫療機構先回了一批,醫保端能核到的就診也做了交叉。
陸沉野翻開整理表。近一年能查到的主要是普通感冒和一次急性胃腸炎;兩年前有過闌尾手術,此後沒有重大住院,也暫未發現中心靜脈置管、透析、腫瘤治療、長期輸液或重症監護記錄。
辦案民警把最後一欄圈出來:「跨市病案和自費就診還在補。現在只能說,公開正規醫療記錄暫時解釋不了這些舊針道。」
陸沉野沒有劃掉「正規治療」,只在後面保留了問號。
白板上已經擠著浴室、檢修鑰匙、冷鏈工卡和警用封簽幾條線。他站著看了一會兒,沒有重新歸類,只在空出來的一角添上:
【反覆深部血管通路】
筆尖在「通路」後面停了停。
「採血」兩個字,他沒寫。
辦公室外有人敲了兩下門框。
不是來匯報案件的民警。
喬知微站在門外。
她手裡拿著自己的工作文件,顯然只是路過。
兩個人對視一秒。
她先問:「A01有新結果了?」
「有。」
喬知微的腳停在門外:「我還迴避?」
「還。」
「那我不問。」她往後退了半步,「你也別說。」
陸沉野看她:「我還沒開口。」
「那就別開。」
她抱著文件走了。
喬知微的腳步聲拐過走廊,很快聽不見了。
陸沉野回到白板前,看了眼剛寫的【反覆深部血管通路】。他拿起筆,在旁邊畫了個問號,又放下。
十分鐘後,負責補醫療史的民警從門口探頭:「跨市病案和自費就診也補?」
「補。先按一年,不夠再往前。」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