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桁盯著手機屏幕。
「知道了,江總的人,不用管。」
戚晚那句話還在他耳朵里打轉,冷冰冰的,說完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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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有點發白。
江總的人?
江辰?
那輛破桑塔納,是江辰派來跟蹤她的?
他腦子裡閃過江辰那張總是帶著得體笑容的臉,還有那輛扎眼的白色保時捷。
煩。
但他更煩的是戚晚那個語氣。
那麼理所當然,那麼習以為常。
好像被江辰的人跟蹤、監視,是什麼日常操作一樣。
霍桁一腳油門,猛打方向盤。
警車在路口劃了個急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調頭,朝著戚晚坦克500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
戚晚把手機扔回副駕駛座。
她看了眼後視鏡。
那輛黑色桑塔納還跟著,不遠不近。
她皺了皺眉。
江辰這人到底有完沒完?
派人跟蹤保護?
這操作也太土了吧,偶像劇看多了?
她懶得再管,一腳油門加速,朝著老城區開去。
青崖咖啡館在老城區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戚晚停好車,推門進去。
店裡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客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窗邊那個位置。
一個穿著素雅旗袍的女人坐在那裡,正低著頭,安靜地泡茶。
女人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頭髮松松挽著,側臉線條柔和。
但戚晚知道,薛白璧今年應該快五十了。
這保養得……有點過分好了。
戚晚走過去。
薛白璧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來了?」
聲音很溫婉,像浸了水的玉。
戚晚在她對面坐下。
「薛學姐。」
「別叫學姐,生分。」
薛白璧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叫我白璧就行。」
戚晚沒碰那杯茶。
薛白璧也不介意,自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這茶不錯。」
她說,「入口有點苦,但回甘很長。」
戚晚看著她。
「不同的人泡,味道天差地別。」
薛白璧繼續說,像是閒聊,「就像人生,十年前一個岔路口拐錯了,後面就全變了。」
戚晚心裡咯噔一下。
「薛學姐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薛白璧放下茶杯,看著她,「就是感慨。十年前那場變故,改變了好多人的人生軌跡,不是嗎?」
戚晚沒說話。
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布邊緣。
薛白璧這話,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精準地扎進了她最疼的地方。
「你這次回來,是為了查案?」
薛白璧問,語氣很自然。
「嗯。」戚晚點頭,「工作需要。」
「只是工作?」
薛白璧笑了笑,那笑容很溫柔,但戚晚覺得有點刺眼。
「我聽說,你主動從省廳下調到江城,就為了這個連環案。」
薛白璧說,「一般人不會這麼幹。省廳前途多好,下來查這種陳年舊案,吃力不討好。」
戚晚喉嚨發乾。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確實苦,苦得她舌尖發麻。
「我就是想弄清楚真相。」她說。
「為誰?」
薛白璧問,「為那些死者?還是……為你自己?」
戚晚手指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她看著薛白璧。
對方還是那副溫婉的樣子,眼神平靜,好像剛才那句戳心窩子的話不是她說的一樣。
戚晚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錯了。
她以為薛白璧是被動接受詢問的一方。
但現在看來,對方才是那個握著主動權的人。
「我父母十年前車禍去世。」
戚晚開口,聲音有點啞,「那場車禍……有點蹊蹺。我想查清楚。」
她差點就說出了「沈硯之也在查」這句話。
但最後一刻,她咬住了舌頭。
不能提沈硯之。
至少現在不能。
薛白璧靜靜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辛苦你了。」
她說,「一個人扛著這麼多事,很累吧?」
戚晚鼻子忽然有點酸。
十年了。
沒人跟她說過「辛苦你了」。
所有人都覺得她堅強,覺得她刀槍不入,覺得她活該。
就連霍桁,也只會冷著臉問她「你到底想幹什麼」。
可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女人,用一句輕飄飄的「辛苦你了」,就差點撬開她心裡最硬的那層殼。
戚晚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
「還好。」她說。
薛白璧又給她倒了杯茶。
「你認識沈硯之先生嗎?」她忽然問。
戚晚猛地抬頭。
「什麼?」
「沈硯之。」
薛白璧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是那麼自然,「當年挺有名的一個企業家,後來好像……出事了?」
戚晚心臟狂跳。
她盯著薛白璧,想從對方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薛白璧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聽說過。」
戚晚說,聲音繃得很緊,「不太熟。」
「哦。」
薛白璧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對了,我記得當年顧瑤很喜歡一種進口巧克力,叫什麼來著……瑞士蓮?還是歌帝梵?」
戚晚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
茶水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滴。
她手指抖得厲害,怎麼也抬不起來。
巧克力。
進口巧克力。
紫紅色的包裝紙,金色的字母。
還有那股甜膩的、讓人作嘔的味道。
……
「戚晚?」
薛白璧叫她。
戚晚猛地回過神。
她看著一桌狼藉,還有自己濕透的袖口。
「對不起。」
她啞著嗓子說,「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站起來,幾乎是逃一樣地沖向咖啡館角落的洗手間。
薛白璧坐在原位,看著她倉皇的背影。
然後她慢慢轉過頭,看向窗外。
對街的陰影里,那輛破舊的黑色桑塔納靜靜停著。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
但薛白璧知道,裡面有人在看。
一直看著。
……
巷口。
霍桁把警車停在陰影里。
他透過車窗,死死盯著對街那輛黑色桑塔納。
車牌還是看不清,被泥巴糊得嚴嚴實實。
但車型、顏色、那股破舊勁兒,跟監控里的一模一樣。
車裡有人。
霍桁能看到駕駛座那個模糊的人影,一動不動地坐著,面朝咖啡館的方向。
他手指扣在方向盤上,指尖發涼。
這不是江辰的人。
江辰要派人跟蹤,絕對不會派這麼一輛破車。
這車太顯眼了,顯眼到根本不適合跟蹤。
除非……跟蹤的人根本不在乎被發現。
霍桁腦子裡閃過之前幾起案子的細節。
氰化物。
黑松露。
復古懷錶停在凌晨一點。
還有那些死者,全是98級三班的人。
他盯著桑塔納里那個人影,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如果這輛車真是兇手派的……
那戚晚現在,就跟死神隔著一扇玻璃窗。
霍桁掏出手機,點開戚晚的微信。
他打了幾個字:「出來,現在。」
手指停在發送鍵上,頓了頓,又刪掉了。
不能打草驚蛇。
他重新打字:「你旁邊有後門嗎?」
發送。
……
洗手間裡。
戚晚用冷水沖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睛通紅。
她看著自己,深吸了幾口氣。
不能慌。
薛白璧是在試探她。
每一句話,每一個問題,都是在試探。
巧克力……
她怎麼會知道巧克力?
戚晚用力甩了甩頭。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
是霍桁。
「你旁邊有後門嗎?」
戚晚一愣。
她抬頭看了看洗手間的布局。
角落裡確實有個小門,上面掛著「員工專用」的牌子。
她回覆:「有。怎麼了?」
霍桁秒回:「從後門走,現在。別問為什麼。」
戚晚盯著那行字,心臟又開始狂跳。
她想起霍桁剛才那個電話。
「有車輛跟蹤。」
難道……不是江辰的人?
她手指有點抖,打字:「跟蹤的人還在?」
霍桁:「對。在門口。黑色桑塔納。從後門走,快。」
戚晚收起手機,拉開門。
她沒回座位,直接拐進員工通道,推開那扇小門。
後門連著一條窄巷,堆著幾個垃圾桶。
戚晚快步穿過巷子,繞到咖啡館另一側的街上。
她掏出手機,給霍桁發了個定位。
「我出來了。你在哪?」
霍桁回覆:「巷口。紅色警車,看到沒?」
戚晚抬頭。
巷子盡頭,一輛警車靜靜停著。
車窗降下一半,霍桁側臉冷硬,正盯著對街的方向。
戚晚快步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怎麼回事?」她壓低聲音問。
霍桁沒看她,眼睛還盯著那輛桑塔納。
「那輛車,跟了你一路。」
他說,「從長青路就開始跟。」
戚晚後背發涼。
「不是江辰的人?」
「江辰沒那麼蠢。」
霍桁說,「這車太扎眼了,擺明了就是讓你發現的。」
「那為什麼……」
「不知道。」
霍桁打斷她,「但肯定沒好事。」
他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巷口。
對街,那輛黑色桑塔納還停著。
車窗黑漆漆的,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霍桁踩下油門,警車加速離開。
後視鏡里,桑塔納始終沒動。
直到拐過街角,徹底看不見了。
戚晚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薛白璧呢?」霍桁問。
「還在咖啡館。」
戚晚說,「我沒跟她打招呼。」
霍桁看了她一眼。
「問出什麼了?」
戚晚沉默了幾秒。
「她問我認不認識沈硯之。」
她說,「還問我,顧瑤喜歡吃什麼巧克力。」
霍桁方向盤差點打滑。
「巧克力?」
「嗯。」
戚晚聲音有點啞,「進口巧克力。我一聽就……沒忍住。」
霍桁沒說話。
他盯著前方的路,眉頭擰得死緊。
沈硯之。
巧克力。
這兩個詞連在一起,讓他腦子裡那團亂麻忽然扯出了一根線。
但他抓不住。
「她還說了什麼?」他問。
「她說,十年前那場變故,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
戚晚頓了頓,「她還說……我回來查案,很辛苦。」
霍桁手指緊了緊。
「你信她?」
「我不知道。」
戚晚搖頭,「她看起來……太正常了。正常得有點不正常。」
霍桁嗤笑一聲。
「廢話。」
車子開上市區主幹道。
戚晚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說:
「霍桁。」
「嗯。」
「謝謝。」
霍桁沒應。
他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耳根卻有點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硬邦邦地開口:
「下次再有人跟蹤,第一時間告訴我。」
「別他媽再提江辰。」
戚晚轉過頭看他。
霍桁側臉線條繃著,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她忽然笑了。
「吃醋了?」
霍桁耳朵更紅了。
「誰吃醋?」
他瞪她,「我是怕你死外面,給我添麻煩!」
戚晚沒再逗他。
她轉回頭,看著前方。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
戚晚輕聲說:「那輛桑塔納里的人……會不會就是兇手?」
霍桁沒回答。
綠燈亮了。
他踩下油門,警車匯入車流。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霓虹閃爍。
但戚晚覺得,有片巨大的陰影,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