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 叮 ——
復古鬧鐘的機械音在奢華的臥室里迴蕩,雕花大床上,頭髮花白的男人背對著她躺著,一動不動。
戚晚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的肩:"沈舅舅?醒醒,你的鬧鐘響了。"
男人沒有回應,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她心裡一緊,伸手扳過他的臉 —— 大片紫紅色的屍斑爬滿了他的側臉,嘴唇紅得詭異,嘴角咧開一個僵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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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晚猛地睜開眼睛。
空調冷氣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額頭全是冷汗。
夢裡那股苦杏仁的味道好像還粘在喉嚨里,散不掉。
紫紅色的屍斑。
鮮紅得像塗了口紅的嘴唇。
平躺屈腿的姿勢。
還有那個叮鈴叮鈴響個不停的鬧鈴。
十年了,這個夢跟狗皮膏藥似的貼著她,每次細節都一模一樣,連沈硯之手指彎曲的角度都沒變過。
戚晚坐起來,抹了把臉。
高鐵車廂輕微晃動著,窗外的風景唰唰往後跑。
她看了眼手機,早上七點半,還有一個小時到江城。
「美女,一個人啊?」
旁邊座位伸過來個腦袋。
戚晚轉頭,看見一張油膩的笑臉。
男人大概三十五六歲,穿著件皺巴巴的POLO衫,手腕上戴了塊仿得很假的名表。
她沒吭聲。
「去江城旅遊?還是工作?」
男人不放棄,身子又往前湊了湊,「我對江城熟,要不給你當個導遊?」
戚晚掃了他一眼。
POLO衫領口有粉底印子,不是他老婆的色號。
左手無名指有戴戒指的痕跡,但現在是空的。
褲兜鼓出一塊,是錢包的形狀,但邊緣被什麼硬物硌得有點變形——像是塞了張摺疊起來的法院傳票。
「不用了。」
戚晚說。「別這麼冷淡嘛。」
男人笑得更開了,「交個朋友,我叫李遠,做建材生意的。你看你這氣質,肯定是文化人,我最欣賞——」
「你老婆知道你在外面這麼搭訕嗎?」戚晚打斷他。
李遠臉色一僵。
戚晚繼續:「粉底印在領口,色號偏白,不是你老婆用的。戒指摘了,但痕跡還在,應該是出門前臨時摘的吧?褲兜里那張摺疊的紙,邊緣硬得硌出來了,法院的傳票用紙就是這種硬度。」
她頓了頓,聲音平靜。
「你欠了錢,被告了,老婆不知道。所以你出來散心,順便看看能不能搭上別的女人,給自己留條後路。」
李遠的笑容徹底沒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戚晚,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幾秒後,他猛地站起來,抓起自己的包就往車廂另一頭走,頭都沒回。
戚晚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指尖辨生死。
指尖羅剎,這是省廳同事給她起的外號。
聽著嚇人,其實就是說她能從最不起眼的痕跡里看出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十年,她把自己練成這樣。
就為了回江城。
江城市公安局大樓灰撲撲的,門口國旗被風吹得嘩啦響。
戚晚提著行李箱走進大廳,跟前台說了句「找痕跡科周科長」,就被指到了三樓。
周建民正在辦公室里泡茶,看見戚晚進來,眼睛一亮。
「小戚!真來了啊!」老科長站起來,滿臉笑容,「省廳最年輕的主任下調我們這兒,可把我們嚇壞了,還以為你犯錯誤了呢。」
「周科長。」
戚晚點頭,「沒犯錯誤,就是有必須要做的事。」
周建民愣了愣,沒多問,轉身去拿表格:「手續我都給你辦好了,宿舍也安排了,就在局後面那個小區,走過去五分鐘。你先安頓下來,明天再——」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周建民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命案?城南小區?好,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看向戚晚:「出現場,緊急命案。」
戚晚已經轉身拎起了牆角的勘察箱。
「我跟你去。」
警車一路拉著警笛往城南沖。
周建民開車,副駕駛坐著個人,穿著警服,肩章挺亮。
從戚晚上車到現在,那人就沒回頭過,一直看著前面。
「小戚啊,給你介紹一下。」
周建民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這位是重案組組長,霍桁。霍隊,這是省廳下調過來的痕跡主任,戚晚,以後就在你們組了。」
戚晚握著勘察箱的手緊了緊。
副駕駛的人終於動了。
他慢慢轉過頭。
那張臉,戚晚看了十年。
在新聞里,在內部通報上,在別人偶爾提起的閒聊里。
霍桁。
眉眼比十年前更冷,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看著她,眼神像結了冰。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帶著嘲弄和厭惡的笑。
「戚晚。」
霍桁開口,聲音低低的,「真是你啊。」戚晚沒說話。
霍桁忽然伸手,一把掐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戚晚感覺骨頭都在響。
「十年前你卷著髒錢跑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樣子。」
霍桁盯著她,一字一句,「現在敢回來了?靠死人洗白?我的組,不收垃圾。」
車裡的空氣一下子凍住了。
周建民趕緊打圓場:「霍隊,這話說的,小戚在省廳可是頂尖的,外號指尖羅剎,破了好幾個大案——」
「我不管她在外頭多厲害。」
霍桁打斷他,鬆開手,轉回身去,「在我這兒,她就是十年前從殺人現場跑掉的那個戚晚。」
戚晚低頭看著手腕上發紅的指印。
幾秒後,她抬起頭。
「霍隊。」
她說,「我有必須要做的事。你收不收,我都要做。」
霍桁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城南小區是個老小區,樓下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幾個警察在維持秩序,圍觀的大爺大媽伸著脖子往裡看。
戚晚提著勘察箱下車。
霍桁走在前面,腳步又快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碎。
周建民跟在她旁邊,小聲說:「霍隊就這個脾氣,你別往心裡去。他辦案子是一把好手,就是嘴毒。」
「我知道。」戚晚說。
她太知道了。
三樓,301室。
門開著,裡面一股怪味。戚晚戴上手套鞋套,走進客廳。
現場已經有刑警在初步勘查,看見戚晚進來,都愣了愣。有人小聲問:「這誰啊?」
「省廳下調的痕跡主任。」周建民說。
「女的?」有人嘀咕。
戚晚沒理會,徑直往臥室走。臥室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第一眼看見的是床。
床上躺著個人,男的,四五十歲,穿著睡衣。
臉色紫紅,嘴唇鮮紅,嘴角有點白沫。
雙手放在身體兩側,腿屈著。
平躺屈腿的姿勢。
戚晚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塊復古鬧鐘。
銅色的外殼,玻璃表蒙。
指針停在1點整。
叮鈴鈴——
夢裡那個鬧鈴的聲音好像又響起來了,在她腦子裡嗡嗡叫。
戚晚手裡的勘察箱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霍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冷冷的,帶著諷刺。
「怎麼了?戚主任。」
他說,「看見死人,手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