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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破冰而出

  通道不長,三十來步就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道木板門,門板腐朽了大半,李元芳一腳踹上去,門板碎成了三片,月光從外面湧進來,照在他沾滿灰塵和冰碴子的臉上。

  外面是一條窄巷,巷子的兩側是酒肆的外牆和一堵土坯圍牆,頭頂能看見一片黑沉沉的夜空。

  李元芳架著裴長淵從門洞裡鑽出來,冷風灌進肺里,裴長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嘴唇發紫,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根本停不下來。

  巷口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整齊而急促,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密集的響動。

  李元芳李元芳的手摸向靴筒里那把匕首,身體擋在裴長淵前面。

  巷口的火把光先露了出來,照亮了一片紫色的袍角。

  狄仁傑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三十來個全副武裝的大理寺差役,手裡舉著火把和橫刀,把窄巷的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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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

  狄仁傑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平時利索得多,跑過來的時候袍角絆在一塊碎磚上,他踉蹌了一下,穩住了,手裡攥著一件厚實的黑色大氅。

  裴長淵靠在巷子的牆壁上,整個人縮成一團,銀灰色的織錦袍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臉色青灰,嘴角的血已經干成了一道黑褐色的痕跡。

  狄仁傑把大氅披在他肩上,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冰得像一塊石頭。

  「怎麼找到的?」裴長淵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氣若遊絲。

  「你進去之前不是讓阿福在街口等著嗎。」狄仁傑蹲在他面前,手指在他的脈搏上按了一下,眉頭擰得死緊。

  「半個時辰沒見你出來,阿福就跑回狄府報信了。」

  裴長淵把大氅裹緊了一些,手指從氅領里伸出來,指著巷子盡頭那個被踹爛的門洞。

  「從那個門洞進去,通道連著地下冰窖,冰窖的入口在酒肆後院假山底部。」

  他咳了兩聲,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響。

  「冰窖里有鬼息草的存貨,還有三具被解剖過的屍體,是用來試毒的。」

  狄仁傑站起來,轉身對身後的差役揮了一下手。

  「包圍酒肆,從前門後門兩路進,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來。」

  差役們應了一聲,分成兩隊往巷子兩頭跑,腳步聲和甲片碰撞的聲音在夜色里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李元芳從懷裡掏出那把揣著的黑色花瓣,遞給狄仁傑。

  「這是冰窖里存的鬼息草,就是製造無相散的原料。」

  狄仁傑接過來看了一眼,花瓣在他掌心裡已經開始回軟,邊緣滲出一絲暗紫色的汁液。

  「狄公。」裴長淵撐著牆壁想站起來,腿一軟又滑了下去。

  李元芳伸手把他撈起來,架著他的胳膊。

  裴長淵站穩了,手指攥著大氅的領口,目光越過狄仁傑的肩膀,落在巷口的方向。

  酒肆的方向傳來了嘈雜的聲響,桌椅碰撞聲,女人的尖叫聲,差役的喝止聲混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過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一個校尉從巷口跑回來,跑得喘不上氣,在狄仁傑面前站定了。

  「大人,酒肆上下三十七人全部拿下,護院八人,胡姬十二人,夥計和廚子十七人。」

  「酒肆的老闆呢?」

  校尉的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

  「沒找到,後院的側門開著,門外有馬蹄印,是剛留下的,往城北方向去了。」

  狄仁傑的手在身後攥成了拳頭。

  裴長淵靠在李元芳身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了。

  「跑了多久?」

  校尉想了想。

  「從馬蹄印的深淺和蹄鐵邊緣的泥土濕度來看,不超過兩刻鐘。」

  這句話不是校尉說的,是裴長淵自己的判斷方式,他習慣性地問出來之後才意識到對方答不了這麼精確的問題。

  「馬蹄印的間距呢?」

  校尉愣了一下。

  「屬下沒注意。」

  「去看。」裴長淵的手指從大氅里伸出來指了一下巷口的方向。

  「蹄印間距越大說明馬跑得越快,方向會隨著間距的變化而改變,在岔路口的位置看蹄印轉向哪邊。」

  校尉應了一聲跑了。

  狄仁傑站在原地,看著裴長淵那張連月光都照不出血色的臉。

  「先生,人跑了就跑了,他的酒肆被端了,冰窖里的東西全是鐵證,跑到天邊也是個死字。」

  裴長淵搖了搖頭,手指在大氅的領口攥得很緊。

  「他跑得太巧了,我們進冰窖的時候機關就被觸動了,放毒煙的時候他就知道事情敗露了。」

  他咳了一聲,嗓子裡的血腥氣壓不住。

  「從觸動機關到我們炸牆逃出來,中間至少隔了半柱香,他有足夠的時間收拾東西跑路。」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月光照著巷子裡的青石板。

  「但他跑不遠。」

  狄仁傑看著他。

  「為何?」

  裴長淵鬆開大氅的領口,手指指著自己腳底。

  「冰窖的地面上鋪了一層螢光粉。」

  狄仁傑和李元芳同時低頭看他的腳,靴底上果然沾著一層極細的粉末,在月光下泛著一絲隱隱的幽藍色光澤。

  「那些粉末是防止冰窖里的冰塊在搬運過程中被偷換用的標記物,誰進過冰窖,誰的鞋底就會沾上這種粉末。」

  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淺。

  「酒肆老闆在冰窖里進出過無數次,他的鞋底比我的沾得更多。」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巷子的屋頂,落在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白天看不出來,可到了暗處,這種粉末在潮濕地面上留下的腳印會發出淡藍色的光。」

  他的手指往城北的方向指了一下。

  「今晚露重,城北的土路都是濕的。」

  「派人沿著城北方向的路走,不用舉火把,把燈滅了,用肉眼去地面上找發藍光的腳印和馬蹄印。」

  狄仁傑站在原地愣了兩息,然後轉身對著巷口大喊了一聲。

  「李元芳!帶一隊人,滅了火把,往城北去,地上找藍光!」

  李元芳把裴長淵交給身旁的差役架著,接過一匹馬的韁繩翻身上去,帶著十來個差役策馬往巷口衝去,馬蹄聲在夜色里越來越遠。

  裴長淵靠在差役的胳膊上,整個人的重量幾乎全掛在別人身上,呼吸淺而急促,胸口的嘶鳴聲在安靜的巷子裡聽得清楚。

  狄仁傑走回來,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幾息。

  「先生,老夫有時候真分不清你是在拼命還是在找死。」

  裴長淵閉著眼睛,嘴角的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活著呢。」

  他的手指從大氅里伸出來,在夜風中抖了兩下,指尖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紫。

  「狄公,冰窖里那三具屍體的身份查出來之後,這條線就能直接連到來俊臣頭上。」

  他喘了兩口氣,每一口都帶著呼嚕聲。

  「試毒需要活人,活人從哪來的,誰提供的,推事院的大牢里每個月失蹤幾個死囚,對上數目就行了。」

  狄仁傑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裴長淵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暗淡了許多,可裡面的東西還是清醒的。

  「他跑不遠的。」

  他的聲音輕得被夜風一吹就散了,可落在狄仁傑耳朵里,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緊的篤定。

  遠處的城北方向,馬蹄聲漸漸消失在了夜色的盡頭。